考場
期中考試那天，降溫來得毫無預兆。
我出門時媽媽追到門口，把一條灰色圍巾塞進我手裡。“你爸的，戴著。”她說完就轉身回了廚房，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圍巾上有樟腦丸的味道，邊角磨得起了一層細絨。我把它繞在脖子上，推開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圍巾被吹得往後飄了一下。
公交站臺上只有幾個人。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橙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霜。我站在原地跺了跺腳，看到白汽從嘴裡撥出來，又消失在圍巾邊緣。
考場設在教學樓三樓的空教室。我到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站滿了人，有人靠著暖氣片背古文，有人蹲在牆角翻錯題本，還有人雙手合十對著窗戶唸唸有詞。
原音從人群裡擠過來，把一個熱乎乎的塑膠袋塞到我手裡。
“茶葉蛋。奶奶天沒亮就起來煮的，說考試必須吃蛋，圓圓滿滿。”
我剝開蛋殼。醬油色滲進了蛋白的紋路里，咬下去有一點點茶葉的苦味，然後是蛋黃的綿密。她自己也剝了一個，三口吃完，蛋殼隨手塞回塑膠袋裡。
“你在一考場？”
“嗯。按上次月考成績排的。”
“我就知道。”她嘆了口氣，“我在五考場。跟學霸隔了四個教室。”她拍了拍手上的蛋殼碎屑，然後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張函影，今天考語文和數學。語文是你的強項，數學也是你的強項。你要記住——那些考場上的每一個人，都不認識以前的你。他們只認識現在的你。”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剛才吃茶葉蛋的時候想出來的。”她咧嘴一笑，酒窩在走廊的燈光下忽隱忽現，“怎麼樣，是不是很有哲理？”
“有一點。”
“只有一點？”她假裝生氣，然後把我往考場的方向推了一把，“去吧。考完數學我來找你。別提前交卷。”
鈴聲響了。
第一場是語文。
我坐在靠窗第二排，陽光從左邊窗戶照進來，落在答題卡的空白處，像鋪了一層很薄的宣紙。翻到作文題的時候，我楞了一下。題目只有一句話：“關於‘距離’，你有怎樣的經歷和思考？請寫一篇不少於八百字的文章。”
距離。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空無一人，跑道上的白線在陽光下泛著模糊的光。銀杏樹的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搖搖欲墜。然後我低頭看答題卡，開始寫。
“距離有很多種。課桌前後是距離，兩所學校之間是距離，謠言與真相之間是距離，過去和現在之間也是距離。我曾經以為距離只能用長度單位來丈量——釐米、米、千米。後來我發現，有些距離是時間的，有些距離是聲音的，有些距離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相信你’時，中間隔了多少沉默……”
我沒有寫具體的事，沒有寫名字，沒有寫那間教室、那個食堂、那個天台。但我寫了那道黑色的水痕，寫了操場東南角的單槓，寫了有人用翻書的聲音告訴另一個人“我在”。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然後寫下：
“距離不是用來跨越的。是用來走過的。一步，兩步，三步。從講臺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從謠言走到真相，從聲名之內走到聲名之外。每走一步，距離就短一點。走到最後回頭看——那些曾經讓人覺得永遠也走不完的距離，不過是二十釐米的課桌前後，不過是從食堂到教室那段種著銀杏樹的路，不過是一個人在天台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走上來，把一杯水放在你旁邊。”
打鈴的時候，我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
上午考完，原音在走廊裡等我。她的丸子頭今天扎得特別緊，她說這樣腦子比較清醒。
“作文你寫了什麼？”
“距離。”
“我也寫了距離！我寫的是我和數學之間的距離。”她一臉痛苦，“開頭第一句：數學和我之間的距離，大概是銀河系到仙女座星系的距離。我覺得閱卷老師會笑死。然後給我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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