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桌
期末考試前一週，整棟教學樓都瀰漫著一種瀕死的氣氛。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兩盞，沒人修。暖氣片還在苟延殘喘，偶爾發出一聲尖銳的哢嗒聲，像在用最後一口氣提醒所有人：我還活著。
黑板上的倒計時已經換成了“距期末考試還有6天”，值日生描了三遍，數字大到從後門都能看清。課桌上堆滿了卷子和錯題本，有人開始往保溫杯裡泡枸杞，有人嘴裡唸唸有詞地揹著文言文，有人在走廊裡抱著一本筆記邊啃麵包邊看，麵包渣掉在筆記本上也沒時間擦。孫曉峰在英語課上被老曹點名背課文，背到一半忘了詞，苦著臉說“我的大腦記憶體已經滿了，需要解除安裝一些不重要的東西”，老曹回他“那先把你的廢話軟體卸了”。
午休時間的食堂變成了臨時自習室。我和原音坐在角落，面前擺著數學錯題本和兩杯已經涼透的豆漿。宋佳在一旁改寫英語翻譯，林婉在背政治——她把提綱抄在便利貼上貼了滿滿一筆袋。原音說她的筆袋看起來像一個移動的廣告牌。
齊軻允坐在對面，面前攤著物理筆記本，但他在看的是我的錯題本。我上次周測的解析幾何錯題，他一道一道用紅筆在旁邊寫了批註。第一道題旁邊寫著：“這裡設未知數的時候把橫縱座標搞反了。不是不會，是粗心。”第二道題旁邊寫著：“輔助線方向是對的，但代公式時漏了一個負號。記住：雙曲線往外跑，c比a大——你教我的。”第三道題旁邊寫著：“這道題沒錯，跳步太多，扣了步驟分。下次把中間步驟寫上。”每一道題的批註後面都畫了一個很小的線圈，和那天考場外面他說“以後所有的線圈都畫正了”時畫的線圈一模一樣。我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他用鉛筆在角落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她上次沒做出來的那道覆合場題，後來她教會了我。”
原音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筆記借我抄一下。”我沒有戳穿她——她的數學錯題本和我的根本不是一個難度，她要抄的不是數學筆記。
期末考試從週三開始，考三天。第一場是語文。作文題目是關於“聲音”的話題。我坐在靠窗第二排——期中考試之後，考場座位重新排過，我還在原來那間教室，但往後挪了五排。窗外銀杏樹還是那棵銀杏樹，落光了葉子，枝丫上堆著薄薄一層雪。我想起齊軻允比賽那天站在講臺上的樣子，他說“真正的聲音不需要很大”。然後我低頭寫字。
第二場是數學。解析幾何的第三問出乎意料地簡單，考的是最常見的橢圓切線方程。我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公式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橢圓是扁的。c=a-b。原音的便利貼大概還貼在她的筆袋上。齊軻允的線圈大概在試卷發下來之前剛在草稿紙上畫過一個。這些碎片飄進腦子裡，然後消散，我繼續往下寫。
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原音在樓梯口等我。她的丸子頭歪到了一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數學最後一道題是雙曲線！雙曲線！往外跑的！你那句口訣救了我的命——c比a大，所以焦距公式用c=a+b！”她抱住我的胳膊晃了又晃，“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寫滿了！寫滿了就有步驟分！”
“你上次周測數學考了一百一十八分。不是運氣。是你做了那麼多套卷子。那道雙曲線題，你知道它是往外跑的，不是因為我的口訣，是因為你上次做錯之後把錯題抄了三遍。”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丸子頭在夕陽下輕輕晃動。“也是。我也挺努力的。”她挽住我的胳膊，“晚上來我家？奶奶燉了排骨。”
最後一場是英語。收卷鈴響起的時候，我放下筆，把答題卡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窗外的雪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把整個操場染成了淡淡的橙色。有人交完卷衝出考場大喊“放寒假了！”，有人在走廊裡對答案，有人把圍巾解下來在空中甩了好幾圈。
期末考試結束了。
返校拿成績單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雪化了，操場上露出久違的綠色塑膠跑道。銀杏樹上最後一點殘雪正在融化成水滴，從枝丫上滴下來，落在路過的人頭髮上。
我到教室的時候，原音已經到了。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擺著一盒巧克力。“我奶奶買的，說考完試要慶祝。”她把巧克力往我手裡塞了一塊，然後壓低聲音，“你猜我數學考了多少？”
“一百二？”
“一百二十三！”她捂住嘴，把尖叫聲壓在喉嚨裡，“一百二十三！我這輩子數學沒上過一百二！你教我的那個‘扁的和往外跑的’真的有用！那道雙曲線第二問我居然拿了八分！”
“是你自己做的題。”
“對對對，我自己做的。但口訣是你教的。改錯題的方法也是你教的。考前那幾套模擬卷也是你幫我選的。”她掰著手指數，“沒有你，我現在大概還在一百分上下掙扎。你是我的數學錦鯉。”
“你上次說錦鯉不管數學。”
“現在管了。我升職了。”
齊軻允從後門進來，手裡拿著保溫杯和一張成績條。他考了年級第二，物理又是滿分。但他在看的不是自己的排名——他在看成績條上第二欄的名字。“你進了年級前十五。”他把成績條遞給我。
我接過那張紙。年級第十三名。比期中考試上升了六個名次。物理那道題——期中考試沒做出來的覆合場——這次拿了滿分。我把成績條摺好放進口袋，抬頭看著他。他耳朵開始泛紅，但沒有移開目光。
“前十五。”他說。
“嗯。”
“期末之後就是寒假。寒假結束就是高三下學期。百日誓師，模擬考，高考。”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哢嗒聲，“以前我害怕時間過得太快。怕自己追不上。現在不怕了。”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那張成績條。“因為我追得上。”
班主任劉老師抱著一摞寒假作業走進教室。她站在講臺上，敲了敲黑板，示意所有人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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