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
寒假第二週，省隊集訓開始了。
齊軻允走的那天早上，在圖書館門口遞給我一個信封。不是那種正式的信封，是學校小賣部賣的那種牛皮紙信封，五毛錢一個，封口處被他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好了。“集訓七天，全封閉。手機每天只有晚上能開半小時。”他把信封放在我手上，手指在冷空氣裡微微泛紅，“……裡面寫了些東西。你回去再看。”
我低頭看信封。正面寫著“張函影收”，字跡和他草稿紙上那些線圈旁邊的標註一模一樣。背面封口處貼了一小段透明膠帶，膠帶下面壓著一片銀杏葉——是秋天那棵銀杏樹上落下來的最後幾片葉子之一，被他夾在書裡壓平了，現在變成了淺褐色，紋路清晰得像手掌上的血管。
“七天。很快的。省隊集訓每年都有，今年在市郊的培訓基地。每天上午理論，下午實驗，晚上還有講座。”他把圍巾繫好，停了一下，“以前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在教室裡也沒問題。但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現在我會想——你今天水杯裡的水是誰接的。卷子發下來有沒有人幫你撫平。英語閱讀理解錯了幾道。午飯有沒有人陪你吃。”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從你回頭的那天開始。”
他說完這句話，耳朵又開始泛紅。但他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我，等一個回答。
“水我自己會接。卷子我自己會撫平。英語閱讀理解我會跟原音一起練。午飯她會把最大塊的肉夾給我。”我把信封放進書包夾層裡，“你安心去集訓。七天而已。”
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往公交站走了幾步。又回頭。然後終於上了車。
公交車開走之後，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對摺的橫格紙，撕得不太整齊，邊緣有一些毛邊——大概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之後又用尺子比著重新裁了一遍。紙上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七行字。每天一行。
第一天：記得吃早飯。豆漿涼了就熱一下。第二天：英語閱讀理解先看題目再讀文章。你教我的。第三天：物理覆合場如果又考了，畫座標軸。就像你在我手上畫的那個。第四天：今天有暴雪預警。出門戴圍巾。你那條太薄了。第五天：原音說奶奶燉了排骨。多吃點。第六天：省隊集訓倒數第二天。我開始想家了。第七天：明天回來。
每一行字後面都畫了一個很小的線圈。七個線圈，一個比一個畫得正。
我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好幾秒。以前那個連在便利貼上寫“知道敵人在哪，就不怕了”都要反覆擦改的人，現在可以一筆一畫地寫完七個線圈。然後把信紙對摺，放回信封裡，夾在英語詞彙手冊中間。
原音的訊息在上午十點準時彈進來：“你家後桌走啦？集訓去了？那今天中午你來我家！奶奶聽說他走了，說要多做幾個菜給你補補！”
“他不是我家的。”
“對對對。不是。話說回來，他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有沒有給你留信？有沒有那種‘等我回來’的橋段？”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我是原音。我什麼都知道。我還知道你今天中午吃紅燒排骨。”
集訓第二天，齊軻允發了第一條訊息。晚上九點四十分，手機螢幕亮起來。只有一句話：“理論考完了。最後一道題是電磁感應。線圈畫正了。”下面是一張照片——實驗桌上的電路板，導線接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他的銀色保溫杯。杯身上映著實驗室日光燈的倒影。
我回了一條：“英語閱讀理解今天全對。”
他秒回：“厲害。是哪幾篇？”
“環保主題。關於北極冰川融化的說明文。還有一篇關於人工智慧的議論文。按照你說的方法，先看題目，再定位到段落。做完還剩十分鐘。”
“比我強。”
“你物理滿分，年級第二，省隊選手。你說我比你強？”
“英語比我強。承認別人比自己強，也是一種進步。”他頓了頓，然後發來一句，“以前我不敢承認。因為覺得自己太差了。現在可以了。因為知道自己有什麼。”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路燈把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映在窗簾上，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素描。
集訓第三天。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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