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
寒假第一天，圖書館八點半開門。我到的時候是八點四十五，靠窗那個位置已經擺好了兩杯豆漿和一本攤開的英語詞彙手冊。齊軻允坐在那裡，圍巾疊好放在膝蓋上，手裡轉著一支筆，面前攤著物理競賽題。豆漿杯上貼了一張便利貼——“這杯是溫的。那杯是原音的。”
“原音要來？”
“她說寒假第一天不來圖書館就覺得沒有學習氛圍。但她又說早上起不來。”他推了推眼鏡，“我猜她九點半到。”
九點半整，原音出現在圖書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裹得像一顆會走路的湯圓。手裡拎著三個保鮮盒，丸子上還沾著雪花。“奶奶聽說我要來圖書館跟你們一起學習，一大早就起來做了早餐。這是你的，這是你的，這是我的。”她把保鮮盒一個一個拍在桌上，“趁熱吃。吃完再學。奶奶說了，空腹學習等於慢性自殺。”
我開啟保鮮盒。煎餃，底部煎得金黃，還冒著熱氣。咬下去，韭菜雞蛋餡的，和上次在她家吃的餃子一個味道。原音一邊吃一邊翻單詞書，嘴裡嚼著餃子含含糊糊地說“abandon放棄放棄abandon”，差點把韭菜噴到單詞書上。
“你慢點吃。”
“不行。吃完還要背單詞。我英語上次才考了一百零幾，閱讀理解錯得比孫曉峰還多。”她把餃子嚥下去，“孫曉峰英語都考了一百一十！”
“孫曉峰英語本來就不差。”
“他看起來不像英語好的樣子！”
“成績和長相沒有因果關係。”
“有。”原音一臉嚴肅，“你看齊軻允。看起來就是學霸。戴眼鏡，不怎麼說話，坐在角落。果然學霸。還有你。你看你認真做題的樣子——全圖書館就你坐得最直。”
齊軻允從物理題裡抬起頭，耳朵微微泛紅。他把豆漿往我這邊推了推。“涼了就不好喝了。”然後低下頭繼續做題。
原音在我們之間來回看了兩眼，什麼也沒說。但她低頭吃煎餃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上午十點，圖書館的人開始多起來。暖氣片在旁邊哢哢地響著，偶爾有人拖著椅子走過，在地板上劃出悶悶的摩擦聲。我面前攤著英語閱讀理解專項訓練。齊軻允說得沒錯，他英語也不好。不是詞彙量不夠——他的詞彙量比我大，物理競賽那些英文文獻他都能啃下來。但他做題太慢了。一篇閱讀理解，五道題，他能做二十分鐘。逐字逐句地讀，每句話都要在腦子裡翻譯成中文，碰到長難句還要反覆看三四遍。
“你不能每句話都翻譯。”我把他的閱讀理解本推回去，“先看題目，帶著問題去讀文章。題目問主旨大意就先看首尾段，問細節題再定位到具體段落。不用每個單詞都認識。”
他低頭看著那篇關於全球變暖的說明文，眉頭皺成一團。“不逐字逐句讀，萬一漏掉關鍵資訊怎麼辦。”
“那你試著先讀第一段和最後一段。只看這兩段，然後做主旨大意題。”
他照做了。讀完第一段和最後一段之後，他選了C。答案是C。
“對了。”
他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那道題，又看看文章。“……我以前都是從頭讀到尾的。每次做閱讀理解都覺得時間不夠用。”
“你物理競賽實驗題做得那麼快，怎麼英語反而慢了。”
“因為物理有公式。英語沒有公式。每個單詞都是它自己，沒法推導。”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認真得像在討論一道覆雜的競賽題，“而且英語裡有很多例外。語法規則是固定的，但例外比規則還多。比如‘i before e except after c’，但有‘science’這種例外。”
“你連英語拼寫規則都背了？”
“背了。但還是拼錯了‘science’。”
原音從旁邊探過頭來，用筆帽敲了敲桌面：“你物理可以拿滿分。英語拼寫背了規則還是拼錯。這說明什麼？說明英語比物理難。”
“英語和物理的難是不一樣的。”他想了想，“物理的難在於理解。英語的難在於記憶。理解的東西我可以用邏輯推導，記住了就不會忘。記憶的東西——”
“記憶的東西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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