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
集訓回來沒幾天，年就來了。
這座城市每到年關就會變得又空又滿——空的是街道，平日裡堵得水洩不通的主幹道忽然暢通無阻，公交車上的座位隨便挑；滿的是超市，紅色年貨堆成山，收銀臺前排起長隊，每個人都拎著鼓鼓囊囊的塑膠袋。小區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路燈杆上纏了金色燈帶，一到晚上就亮成兩條並行的光河。我媽把窗花貼在客廳玻璃上，是一隻抱著鯉魚的胖娃娃，貼歪了，魚尾巴翹得比娃娃的頭還高。她說歪著好，歪著喜慶。
臘月二十八，原音打電話來，聲音裡裹著油煙氣和笑聲。“張函影！明天來我家！奶奶說年前必須聚一頓，這是傳統。去年就我和奶奶兩個人，今年不一樣——今年多了你，還有你家後桌，還有孫曉峰和宋佳。奶奶從早上就開始列選單了，買了三斤排骨兩斤蝦，還有一隻雞，活的，在陽臺上蹲了一下午了。”
“活的雞？”
“活的！奶奶說現殺的好吃。我都不敢去陽臺了，它一直看我。”她壓低聲音，“對了，你幫我問問齊軻允吃不吃辣。奶奶要做口水雞，不確定他能接受什麼辣度。”
“微辣。他上次吃麻辣燙點了微辣還被嗆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原音用一種“果然如此”的語氣說：“你怎麼知道他吃微辣都被嗆？”
“……上次食堂一起吃飯。他嚐了一口我碗裡的麻辣燙。”
“哦——嚐了一口你碗裡的。”她把“你碗裡”三個字咬得特別重。我在電話這頭沒說話，她在那頭笑了好幾秒，“行行行我不問了。微辣。記下了。”
臘月二十九，我們五個人約在下午一點在校門口碰頭，一起走去原音家。我到的時候，齊軻允已經站在校門口了，手裡拎著一箱牛奶和一個果籃，圍巾系得嚴嚴實實。果籃裡的蘋果和橙子碼得整整齊齊，顏色搭配均勻，像在做物理實驗前校準儀器。他說去別人家做客不能空手，這是基本的禮貌。孫曉峰在旁邊啃著一個煎餅果子說“完了我沒帶東西”，然後被宋佳白了一眼，宋佳默默從書包裡掏出一盒茶葉塞到他手裡——“就知道你會忘，我多帶了一盒。”孫曉峰感動得當場表示下學期數學作業都抄她的，宋佳說不用下學期，寒假作業先借你抄兩道。原音在小區門口等我們，羽絨服帽子上的毛邊被風吹得立起來，像一隻炸毛的兔子。她看到我們四個從路口拐過來，踮起腳尖揮手，丸子在冷風裡一顛一顛。“快點快點！奶奶已經在炸丸子了！你們聞到了嗎——這是藕丸子的味道！”
確實聞到了。整個樓道都是炸藕丸子的香氣，混著薑末和蔥花的味道，從三樓一直飄到一樓。那隻雞已經不在陽臺了，變成砂鍋裡的雞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
原音家的餐桌被拖到了客廳中央，上面鋪著一張紅色塑膠桌布，邊緣印著“新春快樂”。桌上已經擺了六個冷盤——拍黃瓜、蒜泥白肉、皮蛋豆腐、口水雞、炸花生米、涼拌木耳。每一個菜的盤子邊都放著一雙公筷。奶奶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拿著一把勺子。“小張來了！小齊也來了！快坐快坐，熱菜馬上好。音音說你物理競賽進了省隊？真厲害。你看這孩子，長得多周正，就是太瘦了。”
齊軻允站在原地，耳朵已經紅到耳根。他先是鞠了一躬，然後把牛奶和果籃放在茶几上。“奶奶好。打擾了。這是一點心意，謝謝您請我們吃飯。”奶奶楞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這孩子也太客氣了。音音你看看人家！”
原音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他是我見過最有禮貌的人。奶奶你就收下吧，你不收他會一直站那兒。”然後轉向齊軻允，“你家冰箱是不是還存著我們上次送的臘肉？要不這些水果你拿回去一起放？”
“臘肉還沒吃完。上次的還剩半塊。”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孫曉峰在旁邊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宋佳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我低頭研究桌上那盤口水雞的辣椒油分佈情況，假裝沒聽到。
熱菜一個接一個上桌。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紅燒牛腩、拔絲紅薯、還有一大碗玉米排骨湯。奶奶堅持要我坐她旁邊，“小張是音音最好的朋友，坐近一點”。齊軻允被安排在我對面，原音說這是為了方便他給我夾菜。他夾菜的樣子和他做實驗一樣認真——每道菜先觀察幾秒，然後用公筷夾起最完整的那一塊，輕輕放在我碗邊，全程不說一句話，耳朵紅得能烤紅薯。原音在旁邊和孫曉峰搶最後一個藕丸子，丸子從孫曉峰的筷子間彈出去，被宋佳用碗穩穩接住。
“宋佳你反應好快！”孫曉峰一臉震驚。
“我打乒乓球。乒乓球社副社長。你以為。”她把丸子夾回盤子裡，誰都沒搶到。
飯吃到一半，奶奶忽然問我在學校成績怎麼樣。我說期末考了年級第十三，物理進步比較大。奶奶點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然後轉頭問齊軻允：“小齊，你有物件沒有？”
全桌安靜了一秒。原音被米飯嗆到，劇烈咳嗽。孫曉峰猛灌了一大口可樂。宋佳低頭研究盤子裡那朵胡蘿蔔雕花，表情專注得像在看一道化學推斷題。
齊軻允放下筷子。“還沒有。但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她坐我前桌。”
奶奶沒聽懂“前桌”這個梗，但她看到他耳朵的顏色，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原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低頭喝湯，發現碗裡的玉米排骨湯不知什麼時候又被添滿了。大概是他趁我回答奶奶問題的時候加的。
吃完飯，我們在客廳裡坐著聊天。電視開著但沒人看，春節聯歡晚會的預告片迴圈播放，主持人的聲音被我們調成了背景音。原音靠在沙發扶手上，把腿搭在宋佳膝蓋上。孫曉峰坐在地毯上剝橘子，橘子皮被他剝成一片完整的螺旋形。
原音忽然站起來，從電視櫃下面拿出一個玻璃罐。是那種裝蜂蜜的大罐子，被洗得乾乾淨淨，裡面裝著大半罐紙片——便利貼、橫格紙、作業本邊角撕下來的碎紙片，花花綠綠，大小不一。
“新年許願罐。”她說這是她奶奶教她的。每年除夕前，把來年的願望寫在紙條上扔進罐子裡，封好，等到下一個除夕再開啟，看看實現了多少。“去年罐子裡只有我和奶奶兩個人的願望——我的願望是‘不要再一個人’，奶奶的願望是‘音音開心’。你看，我的實現了。”她從罐子裡翻出那張便利貼，舉給大家看，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跡。然後她把罐子放在茶几中央，撕了一沓便利貼分給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