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年前(2)

作者:月只如初見·14天前

孫曉峰寫完第一個,把紙條摺好扔進罐子裡。“我寫了什麼?不告訴你們。”原音瞄了一眼他的紙條背面——他寫字太重,圓珠筆的痕跡透到了背面——上面寫著“數學及格”。原音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點志氣。”孫曉峰理直氣壯地又寫了一張扔進去,“及格是底線。這張是——‘數學上一百分’。兩張都許,總有一張能實現。”

宋佳寫完之後把便利貼對摺了兩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塊,塞進罐子裡。原音湊過來問“你寫了什麼”,她說“說出來就不靈了”。林婉從她手裡抽了一張便利貼,寫了一行字,折都沒折就扔進去了。原音說她不夠虔誠,林婉說“願望不怕被人看到,怕的是自己不敢寫”。我低頭看自己手裡的便利貼,拿起筆,又放下。想了好一會兒。想寫“考上理想的大學”,但覺得太籠統。想寫“物理保持滿分”,但覺得那不是最重要的。想寫“不要再被謠言影響”,但那些東西已經不太能影響我了。最後我寫了四個字,摺好,扔進罐子裡。

齊軻允最後一個寫。他坐在沙發角落,寫完之後仔細把便利貼對摺,壓平邊角。原音催他快點,他說等一下——從茶几下面找到一支鉛筆,在便利貼背面畫了一個線圈,很小很小,貼在便利貼邊緣,幾乎看不見。然後把紙條放進罐子裡。

“你寫了什麼?”我問他。

“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個了。”

“從有人幫我實現願望開始。”他看著茶几上那隻玻璃罐,罐子裡花花綠綠的紙條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張上面都壓著別人的筆跡、別人的期待。然後他抬頭看著我,嘴角彎起一個很輕的弧度,“去年跨年許的願,已經實現了。”

傍晚時分,天色暗了下來。窗外有人開始放煙花——不是跨年那種大規模的專業煙花,是小孩子在樓下放的手持煙花棒,金色火花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原音把客廳燈關了,我們圍坐在茶几旁,看那些細碎的火光透過窗戶映在對面的牆上。電視裡的跨年晚會預告已經放完了,主持人正用高亢的語調說著“新春快樂萬事如意”。

“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個年。”原音靠在奶奶肩膀上,“以前過年只有我和奶奶兩個人,今年有六個人。明年會不會更多?”

“會的。”奶奶摸了摸她的頭,“你交的朋友都是好孩子。奶奶看得出來。”

原音笑了。酒窩在煙花的光裡忽明忽暗。

回家的路上,我和齊軻允走在最前面。原音他們三個在後面慢慢走,孫曉峰在講一個關於數學老師的冷笑話。空氣很冷,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凝成一團團小霧。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物業剛掛上去的彩燈,紅綠藍三色交替閃爍。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你罐子裡寫的什麼?”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個線圈畫在背面——是不是和上封信一樣。”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靴子踩在殘留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每一步都壓碎了薄冰,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是。線圈代表她在的地方。不管寫什麼願望,線圈旁邊就是她。”他低聲說,“你可以笑。原音也笑了。但我就是這麼寫的。”

“我沒笑。”

他側過頭看我。路燈把他的眼鏡片映成淡金色,上面映著樹枝投下的細長影子。我在口袋裡翻了翻,翻出一顆糖,放在他手心裡——是大白兔奶糖,原音今天下午塞給我的,她說這是“年前最後一顆糖”。

“明天除夕。還要做什麼準備?”

“幫媽媽貼春聯。去年沒貼,今年想貼了。”

“貼完之後呢。”

“包餃子。韭菜雞蛋餡。包好了給你送一盒。”我把糖紙剝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年前最後一個問題——明年有什麼願望,可以說出來的那種。”

他想了想。路燈下他的側臉輪廓被光線柔和地勾勒出來,睫毛在鏡片後面輕輕動了一下。“物理競賽繼續往前走。英語閱讀理解速度再快一點。上臺朗讀的時候聲音不抖。”

他轉頭看著我,聲音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然後被風吹散。“繼續做你的後桌。不管座位換不換。”

我把那顆剝好的奶糖塞進嘴裡。很甜。奶香味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胸腔都暖了。身後傳來原音的笑聲和孫曉峰被笑話冷到的哀嚎。前面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把回家這條路照得很亮。我抬頭看了一眼銀杏樹上的彩燈,然後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在旁邊,步伐和我一樣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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