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除夕那天，我從早上就開始包餃子。我媽在廚房裡剁餡，韭菜雞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密集而均勻，像一串沒有盡頭的省略號。她剁一陣停一陣，探出頭來看我在客廳裡搟皮，說“你去年連餃子都不願意包”。我說去年是去年。她沒再說話，但剁餡的節奏輕快了幾分。
我爸在門口貼春聯。他站在凳子上，歪著頭比劃了半天橫批有沒有貼歪，最後決定“歪一點顯得生動”，然後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對聯是他自己寫的，毛筆字不太好看但很認真，上聯“雪落無聲辭舊歲”，下聯“花開有意報新春”，橫批“永珍更新”。他寫壞了三張紅紙才寫出這一副，廢紙團堆在茶几角上，我媽說留著擦玻璃用。
下午我把包好的餃子裝進保鮮盒裡碼整齊，韭菜雞蛋餡的二十個，豬肉白菜餡的二十個。我媽問怎麼分成兩份，我說有一份要送人。她看了我一眼，從冰箱裡又翻出一袋速凍的蝦仁，“加點蝦仁進去，光韭菜雞蛋太素了。”她頓了頓，“是那個幫你補物理的同學？”
“嗯。他叫齊軻允。”
“我知道他叫什麼。你上次說夢話喊過他的名字。”
“我沒說夢話。”
“說了。上個月。你說‘齊軻允，線圈畫歪了’。”她把蝦仁倒進碗裡解凍，表情毫無波瀾，“你媽雖然平時不說話，但你半夜說夢話我還是能聽到的。”
我低頭包餃子，把餃子皮捏出一道比平時更用力的褶子。我媽沒再追問，只是在我裝盒的時候多塞了幾個蝦仁餃子進去。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整座城市開始熱鬧起來。不是那種白天的喧鬧——是除夕特有的、被鞭炮聲和電視聲填滿的熱鬧。小區裡有人在放煙花，不是跨年那種廣場上統一燃放的巨型禮花，是各家各戶自己買的小煙花。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光此起彼伏地透過窗戶映在對面的牆上，把春聯上的金字照得忽明忽暗。
我穿上外套，圍好圍巾，拎著保鮮盒出門。臨走前我媽往我口袋裡塞了兩個暖寶寶。“外面冷。送完就回來，年夜飯等你。”她把“等你”兩個字說得特別自然。
齊軻允家離我家不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他家的樓是一棟老式六層板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另一盞亮得有點遲鈍，要跺兩下腳才慢悠悠地亮起來。他到樓下接我，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圍巾系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頭髮有點亂，大概剛從廚房出來。
“我媽說蝦仁是現剝的。”他把保溫袋遞過來，耳朵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還是能看出明顯的紅，“她做了粉蒸排骨，說上次你幫她解決了電腦問題，這是謝禮。還有這個——我自己做的。”保溫袋裡除了粉蒸排骨，還有一個樂扣盒子，裡面裝著冰糖雪梨，梨塊切得大小不太均勻，紅棗放了三顆，枸杞撒了幾粒，湯汁清亮，“冰糖雪梨。潤喉的。上次你說冬天嗓子容易幹。我跟我媽學的。第一次做。”
“你做的？”
“嗯。照著菜譜做的。削梨的時候削到手了。”他把右手食指伸出來給我看，指節上貼著一張創可貼，小熊圖案的，大概是家裡只有這種。他說這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如果太甜了下次少放冰糖，如果不夠甜下次多放。
我低頭看著那盒冰糖雪梨，湯汁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粉蒸排骨和冰糖雪梨，你拿兩個菜換我一盒餃子。虧了。”
“不虧。”他把創可貼那隻手縮回袖子裡，“以前你幫我補英語的時候，也沒計較過虧不虧。那時候你閱讀理解全對，我每篇都要錯三道。你教我先看題目再讀文章。你說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的。你在我草稿紙上畫座標軸，告訴我不管軌跡多覆雜，粒子一直在往前走。這些，都虧了嗎？”
樓下有人在放煙花棒，金色火花在夜色裡劈里啪啦地閃著。我站在他面前，手裡抱著他做的冰糖雪梨，想說點什麼。但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多餘。因為我想說的，他大概都知道了。
“好吃的話，下次多做一點。原音那份也帶上。”我說。
“好。”
“創可貼記得換。”
“好。”
“除夕快樂。”
他站在單元門門口，身後是貼著大紅福字的玻璃門，福字倒著貼。金色火花映在他的鏡片上，一簇一簇地綻開又熄滅。
“除夕快樂。”他說。
我回到家的時候，年夜飯已經擺好了。我媽把保溫袋裡的粉蒸排骨倒進盤子裡熱了熱，端上桌的時候評價了一句：“小齊他媽手藝不錯。排骨切得比我還均勻。”我爸夾了一塊嚐了，說粉蒸肉底下墊的紅薯更好吃，被我媽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人家送的年夜飯加菜，你倒先吃上了。”
電視裡春節聯歡晚會剛剛開始，主持人穿著紅色禮服站成一排，用一模一樣的笑容祝福全國觀眾新年快樂。窗外鞭炮聲越來越密，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粥。我們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飯，窗外菸花不時把整個客廳照亮，餃子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韭菜雞蛋和蝦仁的香味混在一起，被暖風機的風送到房間每一個角落。
手機一直在震。班級群裡的祝福訊息一條接一條。孫曉峰發了二十多個表情包，全是各種姿勢的“新年快樂”。原音發了一段影片，她穿著紅色毛衣在幫奶奶揉麵，丸子上沾了麵粉，對著鏡頭說“張函影新年快樂！明天來我家吃初一的餃子！奶奶說初一餃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轉！”背景音裡奶奶在喊“音音你把麵粉弄到鏡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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