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大年初一，我被鞭炮聲吵醒。不是除夕夜那種持續到午夜的轟鳴，是清晨零星的、東一聲西一聲的脆響——樓下小孩在雪地裡放摔炮，炸得路邊的流浪貓躥上了樹。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金線。手機螢幕亮著，原音的訊息在凌晨六點就彈了進來：“新年快樂！！！今天來我家吃餃子！！！奶奶包了韭菜雞蛋和豬肉白菜兩種餡！！！”後面跟了十幾個餃子表情包。
齊軻允的訊息安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還是昨晚那四個字——今年見。沒有多餘的祝福，沒有花哨的表情包。但那個句號是他第一次用——以前每句話結尾都是空格，或者乾脆什麼都沒有。
我躺在床上把這三個字看了好幾遍。他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認真得過分，包括標點符號。
起床的時候我媽已經在廚房裡忙了。鍋裡煮著湯圓，黑芝麻餡的，在沸水裡上下翻滾。她的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正在跟外婆影片拜年。“媽新年好——身體怎麼樣——吃了吃了，湯圓正在煮——”她騰出一隻手朝我指了指鍋，意思是你的湯圓自己盛。今年她沒逼我穿她買的那件紅毛衣。去年她買了一件大紅色的，說本命年要穿紅，我死活不肯穿，母女倆吵了一架。今年她還是買了——一件暗紅色的，款式簡單，沒有那麼扎眼，疊好放在沙發上。看到我拿起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轉頭繼續煮湯圓。
我穿上那件暗紅色的毛衣。她在廚房裡喊：“桌上有給你的紅包。”
紅包壓在餐桌的玻璃轉盤下面，封面是燙金的“學業進步”。我爸坐在旁邊一邊剝茶葉蛋一邊研究新買的智慧手機，“這個影片怎麼接——你媽剛才跟你外婆影片，我怎麼收不到——”我幫他點開微信，把“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聊置頂，教會他怎麼發表情包。他學會之後立刻在群裡發了一個“早安”表情，被我媽從廚房裡喊了一聲“別吵你媽影片”，他趕緊把手機音量調小。
中午去了原音家。她穿著一件紅底白點的棉襖，丸子上紮了一根紅色的發繩，整個人像一顆會走路的鞭炮。她把我從門口拽進去，按在沙發上，往我手裡塞了一個橘子。“我奶奶說初一來客必須吃橘子，大吉大利。”原音奶奶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小張來了！新年好！音音說你們高三下學期開學早，趁這幾天多吃點。”她把我按在沙發上，往我手裡塞了一個紅包，“壓歲錢。不多，圖個吉利。”
“奶奶——”
“別推。音音的朋友就是我的孫女。你推了奶奶不高興。”她把紅包塞進我口袋，動作和原音每次往我書包裡塞保鮮盒時一模一樣。我想起她說過的——兩個人也要好好過日子。現在這個屋子裡有四個人。
下午回到家，齊軻允已經在樓下了。他站在單元門口，圍巾系得比平時更整齊，手裡拎著保溫袋。頭髮理短了一點，露出耳朵的輪廓——所以耳朵紅的時候，看得更清楚了。“我媽說初一要回禮。你送了餃子，她讓我送湯圓。黑芝麻餡的，自己包的。”他把保溫袋遞過來，“還有一本筆記本——物理錯題整理。我寒假把上學期的錯題重新做了一遍，分題型整理的。覆合場那章放在最前面。”
“你過年都在做題？”
“沒有。還學了怎麼包湯圓。包壞了好幾個，餡漏了，煮出來一鍋黑芝麻糊。”他推了推眼鏡，“後來學會了。餡不能放太多。皮要捏緊。跟我做實驗一樣——控制變數，一次只調整一個引數。”
我翻開筆記本。每一道錯題旁邊都寫了詳細的解題思路，還有錯誤原因。極值點偏移——對稱構造時漏了定義域討論。電磁感應——楞次定律方向畫反了。實驗題——步驟寫得太簡略被扣了步驟分。每一個錯題型別的頁尾都畫了一個線圈。覆合場那章是昨天整理的，墨跡還很新，線圈旁邊多加了一行小字——“不管軌跡多覆雜，她一直在往前走。”
“你自己整理的錯題本，為什麼要寫我的錯題？”
“因為有一些是我錯過的，也有你錯過的。你的錯題我記得，期中考試那道覆合場你沒做出來。後來你會做了。我把它放在第一章，不是讓你覆習，是讓你記住——那道題你不會做的時候是怎麼走過來的。”他把手縮回袖子裡，在冷空氣裡輕輕攥了一下手指，“以後你翻到這個筆記本，看到第一章，就會想起來：那道十二分的大題，後來她拿了滿分。”
我低頭看著筆記本封面。黑色硬殼，上面用銀色熒光筆寫了兩個字——“磁場”。熒光筆的銀粉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像那棵銀杏樹冬天枝丫上殘留的雪末。
“為什麼叫磁場？”
“因為磁場是一種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力。就像你對我——不是，就像我們對彼此。”他停了一下。耳朵上的紅色終於蔓延到了整個耳廓，但他沒有低頭。他沒有把目光移開，“就像你對我一樣。看不見，但確實存在。改變了我運動的方向。”
當天晚上，班級群裡熱鬧起來。孫曉峰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一桌子菜，中間是一盤燒雞，“我跟我媽說齊軻允沒帶特產，我媽親自做了一隻燒雞。四捨五入，齊軻允你欠我一頓飯。”原音發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後說這是她見過最離譜的碰瓷。齊軻允回了一句：“開學請。”
原音立刻截圖發給我，附了一句話：“看到了嗎？他說‘開學請’。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結巴，沒有省略號。你看到了嗎！！！”然後又說，“你幫他改英語閱讀，他請你吃飯，這叫什麼——合理回報。”宋佳在群裡冒泡，發了一張她家的年夜飯，配文只有四個字“初一見父母”。原音連發三個問號，孫曉峰問誰見父母，林婉說“她家的貓今天第一次見到她男朋友，貓很滿意”。原音說你們一個個都在搞什麼，怎麼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孫曉峰迴她：“你知道齊軻允什麼時候請客就行了。”然後被原音用一連串表情包轟炸。
年初三，寒假最後幾天。陽光很好，雪化了大半，路面溼漉漉的，映著行道樹光禿禿的倒影。我們四個人約在圖書館——我和齊軻允、原音、孫曉峰。宋佳跟爸媽回老家了，林婉還在親戚家拜年沒有回來。原音一進圖書館就開始唉聲嘆氣：“寒假作業還差三張數學卷子兩篇作文一篇英語閱讀理解。你們誰做完了借我看看。”
“你又借？”
“不是抄！是參考！參考你懂不懂——就是看看題型，瞭解一下出題方向。”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開學摸底考。我數學好不容易上了一百二，這次一定要守住。不能跌回兩位數。跌回去我就——”她抬起頭，舉起三根手指，“我就一個月不吃薯片。”
“你上次還說再也不喝奶茶。”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薯片。薯片比奶茶更難戒。”她一臉悲壯。
齊軻允從書包裡拿出一沓整理好的紙，放在原音面前。不是數學卷子——是手寫的公式彙總，按章節分類，每個公式旁邊都標註了使用條件和常見錯誤。“極值點偏移用對稱構造的時候，別忘了討論定義域。雙曲線c=a+b不是a-b。導數大題第一步先寫定義域，不寫扣兩分。這些是我和張函影這學期錯過的地方。你避開這些坑，應該能守住一百二。”
原音低頭看著那幾頁紙。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她把紙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齊軻允旁邊，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齊軻允，你真的變了。以前我問你借筆記你都不敢借——不是不想借，是不敢。怕跟我說話，怕寫錯了被人笑。現在你居然主動整理了公式彙總。還用了不同顏色的筆。”她轉頭看著我，“張函影，這是你教的。你教他英語閱讀，順便也把他變成了會分享筆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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