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倒計時(1)

作者:月只如初見·5天前

倒計時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七十三天”那天,黑板旁邊的牆上多了一張表格。劉老師用圖釘把它按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標題是“衝刺階段作息表”。早自習提前到七點十分,晚自習延長到十點半。表格下面密密麻麻排著每個人的名字和目標分數,紅色水筆畫的格子,藍色墨水寫的數字,一眼望過去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麥田。

原音在表格前站了好一會兒。她的名字寫在中間偏下的位置,目標欄裡填著“數學130,總分580”。她盯著那行字,嘴唇輕輕翕動,然後轉頭問我:“580夠不夠上北師大?”我說夠了,去年北師大的提檔線是五百七十二。她點點頭,從筆袋裡拿出一支紅色熒光筆,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顆很小的星星。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六十五天”,一模來了。考場按年級排名重新排過,我在第二考場——比開學摸底考又往前挪了一個教室。原音在第五考場,她路過第二考場門口時衝我比了個V字手勢,丸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橢圓是扁的”。

一模成績公佈那天,教室後牆貼出了年級大榜。我的名字出現在年級第七的位置。不是第十,不是第十三,不是第十九。第七。原音考了年級第一百一十二名,數學一百二十七分。她站在大榜前反覆看了好幾遍,沒有尖叫,沒有抱住我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指點在“數學127”那一欄上。然後她轉過頭,眼眶有點紅。

“五分。就差三分就一百三了。”

“九十八天前你說的是‘從一百二提到一百三’。那時候你是一百二十三。現在是么二七。還差三分。還有六十五天。”

她把便利貼從筆袋上撕下來,把“橢圓是扁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字:“還差三分。”然後把便利貼重新貼回筆袋上,按了按邊角。便利貼已經補過三次了,透明膠帶蓋住了原來的貓臉。

齊軻允一模考了年級第一,數學滿分,理綜二百九十一。但他的英語還在年級前五十邊緣徘徊,閱讀理解錯了三道。發成績那天中午,他沒去食堂,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訂正英語錯題。我端著兩份飯回來的時候,他正低頭在錯題本上寫寫畫畫。不是畫線圈——線圈是放鬆的時候畫的。他在逐句翻譯一篇關於全球氣候變暖的閱讀理解,每個生詞旁邊都標註了音標和詞性。草稿紙邊緣寫著“greenhouse effect溫室效應”,後面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這個單詞我背過。但放在句子裡就認不出來了。”

“因為你背單詞的時候是單個背的。考試的時候單詞是連在一起的。試試背片語——‘greenhouse gas essions溫室氣體排放’,‘carbon footprint碳足跡’。把單詞放進句子裡背,不要單獨背單詞表。”我把飯盒推到他面前,又把筷子從塑膠袋裡抽出來擱在飯盒上。

他抬頭看著我。眼鏡片上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疲憊從鏡片後面透出來——一模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比晚自習熄燈還晚走,第二天又第一個到教室。

“你英語閱讀去年這時候錯幾道?”

“五六道。”

“現在錯三道。少了將近一半。還有六十五天。”我把他錯題本上那個“greenhouse effect”後面的問號用鉛筆劃掉,改成一行小字——“不是問號,是還沒背到的片語。”

第二天早自習,他把一本新的英語筆記本放在我桌上。封面是黑色硬殼,和他那本“磁場”物理錯題本一模一樣。扉頁上工工整整寫著:“英語錯題本。閱讀理解專項。”下面一行小字:“先看題目,再讀文章。你教我的。”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五十八天”,二模。天氣熱起來了,教室裡的暖氣片終於停了,窗臺上那盆綠蘿已經長到十五片葉子,最早的那片黃葉子自然脫落了——不是被剪掉的,是自己枯透了,在某個值日生開窗通風的下午輕輕飄落,落在花盆邊緣的泥土上。

二模物理最後一道大題考了覆合場。磁場、電場、重力場,三個場疊加。和期中考試那道讓我手抖的題一模一樣的題型。不過這次我沒有手抖。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座標軸,重力向下,電場力向右,洛倫茲力垂直於速度方向。然後一步一步列方程,每一個步驟都寫了分析過程。交卷時答題卡寫滿了正面,翻過來背面也寫了大半頁。

原音在樓梯口等我。她的丸子頭今天扎得特別緊,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晃水瓶。她看著我走過來,表情不是緊張,是某種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平靜。

“物理最後一道,做出來了嗎。”

“做出來了。”

“覆合場?”

“覆合場。”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尖叫,沒有撲上來抱我。只是把我手裡那支筆拿過去,放進她的筆袋裡。“這支筆借我用。下次考試我也要用它。你已經不需要它了。”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五十一天”,五一假期被壓縮成兩天。原音沒有回家,她奶奶來學校送了一保溫桶排骨湯。我們在教室裡分著喝,一人一碗,湯上漂著紅棗和枸杞,肉燉得酥爛。齊軻允把碗裡的排骨夾到我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在做物理實驗。孫曉峰也把自己碗裡的排骨夾給原音,被原音反問“你怎麼突然這麼大方”,孫曉峰說他最近在減肥,被宋佳當場拆穿——“他昨晚在宿舍吃了兩桶泡麵。”

奶奶坐在原音的座位上,看著我們圍在一起喝湯。她說“你們這些孩子比親兄妹還親”,然後從保溫袋裡又掏出一個飯盒,裡面是滷蛋,每人一個。“滷蛋是昨天滷的,今天吃正好。考試前多吃雞蛋,補腦。”

齊軻允把滷蛋剝好放在碗邊。蛋白上有一道指甲剝殼時留下的淺痕。我看著那道淺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去年秋天,第一次去原音家,奶奶也是這樣在廚房裡忙前忙後,把最大塊的排骨夾到我碗裡。那時候我還在想,怎麼回報這份善意。現在我知道了,不用回報。善意不是債務,是接力棒。接過來,跑一段,再遞出去。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四十一天”,三模。考完最後一門英語,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齊軻允從後面遞過來一張紙條。不是便利貼,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邊緣整整齊齊——大概是用尺子比著裁的。紙條上寫著一句話:“三模英語閱讀理解全對。謝謝。”我收起紙條,夾進英語詞彙手冊裡。夾在F頁——“friction摩擦力”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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