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倒計時(2)

作者:月只如初見·6天前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三十五天”,畢業照拍攝。攝影師在操場上支起三角架,各班按學號排隊站成四排。我們班站在銀杏樹旁邊,春天的銀杏葉已經綠得茂盛,在風裡沙沙地響。原音站在我左邊,宋佳站在我右邊。齊軻允站在我後面那排,和我隔了三個人。孫曉峰在最邊上,踮著腳尖喊“我是不是最高的”,然後被後排的男生按了下去。

攝影師喊“三二一”的時候,原音在快門按下的前一秒把手伸過來,輕輕拉住了我的手腕。照片最後洗出來的時候,能看到我和她之間有一隻手——她的左手,我的右手,在人群邊緣悄悄握在一起。齊軻允在後排,比所有人都站得直,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二十一天”,最後一次模擬考結束。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平靜——不是鬆懈,是那種即將跑完全程的馬拉松選手臉上才會有的平靜。每個人的錯題本都翻爛了邊角,便利貼上的字被汗漬洇得模糊,保溫杯裡的咖啡越泡越濃。

原音把那張“橢圓是扁的”便利貼從筆袋上撕下來,貼在課桌左上角。旁邊加了張新的——“數學130。還差3分。”她用紅筆把“3”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隻握拳的貓。然後轉頭看我:“你覺得我行嗎?”

“你二模數學多少?”

“一百二十八。”

“你三模數學多少?”

“……一百二十九。”

“還差一分。”

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嘻嘻哈哈的笑,是很安靜的、帶著一點點緊張的、但更多的是期待的笑。

“一分。二十一天。夠的。”

倒計時牌翻到“距高考還有七天”。考前最後一週,學校取消了晚自習,讓我們回家調整作息。最後一天放學後,教室裡人走得零零散散,有人在黑板上寫“畢業快樂”,有人互相在校服上簽名,有人把不用的筆記本送給下一屆的學弟學妹。

原音把她的便利貼留在了課桌上——“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背面加了一行字:“給下一屆坐在這個位置的人。祝你的數學也有一百三。”

我走到自己座位前,把課桌抽屜清空。裡面有一沓被撫平過的卷子,一支斷了一截的鉛筆,兩顆紅色跳棋玻璃珠,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畫著七個線圈。我把這些東西放進書包最深的夾層裡。

齊軻允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溼抹布,把他桌上那些畫滿線圈的草稿紙一張一張收進資料夾。動作很慢,每收一張都要停一下。然後他把那個銀色保溫杯遞給我。

“最後一杯。溫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確實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和去年那個秋天,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放在我桌上的那杯水時,一模一樣的溫度。

“明天還來學校嗎?”

“不來了。在家覆習。考前一天看考場。”

他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黑板旁邊牆上那張倒計時牌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個數字:“1。”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完全綠了,密密層層地遮住了枝丫。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教室地板上灑了一片細碎的光斑。

“三年了。從高一坐在這個教室,到現在翻到倒計時最後一頁。”他把手指從那個數字上移開,“以前覺得三年很長。現在覺得——好像昨天才第一次坐在這裡。”

“那時候你是什麼樣的?”

“很安靜。不說話。怕被人注意到。怕被人發現我存在。”他轉頭看著我,嘴角彎起一個很輕的弧度,“現在不怕了。不是因為膽子大了。是因為想被一個人注意到。”

他在黑板角落——那個曾經被我擦掉“囚”字的位置——用白色粉筆畫了一個很小的線圈。起筆和收筆連成完整的一個圈,沒有斷點,沒有歪斜。

“走吧。高考見。”我說。

“高考見。”

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我們並肩走出教學樓,操場上空無一人。銀杏樹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滿樹綠葉,那些從冬天走到春天的芽苞終於全部舒展開了,密密層層地覆滿了每一根枝丫。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間教室的窗戶,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那裡,隔著玻璃看不清有多少片葉子。但我知道它在長。一直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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