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鈴聲(1)

作者:月只如初見·10天前

鈴聲

考試鈴響之前,考場裡安靜得像沈在水底。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左邊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答題卡左上角的空白處。我把准考證放在桌子右上角,身份證壓在准考證旁邊,2B鉛筆、黑色簽字筆、橡皮在課桌凹槽裡排成一行。

橡皮是新的,昨天拆的包裝,邊角方方正正。鉛筆削了兩支,筆尖粗細剛好塗滿答題卡的方框。透明檔案袋裡還有一支備用的,以防萬一。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有一隻鳥停在枝丫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掛鐘。八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

考場裡有人在轉筆,轉了兩圈掉在桌上,撿起來繼續轉。有人在反覆檢查准考證號,用手指一個一個數字點過去。有人雙手合十放在桌上,嘴唇輕輕翕動,大概在默唸什麼口訣。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穩穩地放在桌上。

去年期中考試,開考前五分鐘我在草稿紙上畫了好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手心全是汗,筆桿滑得握不住。那道覆合場的大題後來空了一整頁,交卷時答題卡背面白得刺眼。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那樣——被那些聲音堵住耳朵,被那些目光釘在原地。

然後我聽到了身後翻書的聲音。

很輕,像怕吵到誰。

鈴聲響了。

第一場語文。答題卡發下來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姓名欄、准考證號、條形碼貼上處——每一項都檢查了兩遍。翻到作文題,我的筆停在半空中,然後彎起了嘴角。

題目是——“關於‘路’,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想起去年那個九月,第一次走進那間教室。黑板上有一個沒擦乾淨的“囚”字,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後來我把它擦掉了。不是用粉筆擦——是用原音的紅燒肉,用齊軻允的水杯,用陳老師在作文字上寫的“成長”,用劉老師在辦公室遞給我的那張學習計劃表。用那些溫的水、撫平的卷子、黑暗裡扶住我肩膀的手。用那個站在天台門口不敢走過來、但最後還是走過來的人。

我開始寫。

收卷鈴響的時候,我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

從考場出來,原音在樓梯口等我。她靠在欄杆上,手裡晃著水瓶,看到我過來立刻站直了身體。丸子上沒有沾透明膠帶——她今天特意把頭髮扎得整整齊齊,一絲碎髮都用髮夾別好了。

“作文寫了什麼?”

“路。”

“我也寫了路!我寫的是從我家到學校的這條路。每天坐公交車經過的銀杏樹,冬天光禿禿的,春天發芽,夏天綠了。寫到最後發現——這條路我走了三年,但今天才第一次認真看它。”她把水瓶擰開遞給我,“寫完的時候我差點哭了。監考老師以為我作文寫跑題了,過來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下午考數學。考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到齊軻允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透明檔案袋。他說只是過來看看,然後把一支削好的鉛筆放進我手裡。

“這支筆芯是我昨天晚上削的。試過了,不容易斷。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別記反了。”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背這個口訣了?”

“從你教原音那天開始。”

預備鈴響了。他往自己的考場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不管考得怎麼樣,考完我在校門口等你。”

數學卷子發下來。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一道一道往下做。翻到解析幾何——橢圓,不是雙曲線。證明直線過定點。第一問設方程聯立求交點,第二問用韋達定理代入。我寫完最後一步的時候筆尖輕輕頓了一下。想寫一句“橢圓是扁的”,後來沒寫。只在草稿紙角落裡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線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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