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數學出來,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操場上像一座躺倒的鐘樓。原音在校門口等我,手裡晃著一瓶還沒擰開的水。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被拉得太緊又忽然鬆開的橡皮筋——既疲憊,又鬆弛。
“最後一道導數題,求引數範圍。我分了三類討論。第一類和第二類有解,第三類無解。沒寫滿,但至少拿到了步驟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一百三,夠了嗎。”
“夠了。”
第二天上午理綜。物理最後一道是帶電粒子在磁場中的偏轉——不是覆合場,是單一磁場。粒子以某個角度進入勻強磁場,求偏轉半徑和出射角度。我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座標軸,磁場方向垂直於紙面向裡,洛倫茲力指向圓心。R=/qB。然後列方程,代入資料。寫完最後一個等號的時候,筆尖輕輕提起來,在草稿紙空白處點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點。像句號。也像線圈的起點。
下午英語。閱讀理解第三篇是關於蜜蜂導航的說明文——和期中考試那篇同一個主題,但難度更大,生詞更多。做到最後一篇的時候,我用了齊軻允教的方法——先看題目,再定位到段落。第一篇主旨大意,第二篇細節推斷,第三篇詞義猜測。做完之後抬頭看掛鐘,還剩十五分鐘。我翻回答題卡,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收卷鈴響起的那一刻,我放下筆。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那隻鳥又停在了枝丫上,這次沒有飛走,只是站在枝葉間,歪著頭看了一眼教室裡正在收拾文具的人群。整個考場安靜了兩秒——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放下重擔後,空氣裡出現了一瞬間的真空。然後有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有人開始小聲地笑,有人把筆袋拉鍊拉上的聲音清脆得像一聲鞭炮。監考老師站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
我走出考場。走廊裡擠滿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著父母不撒手,有人把校服脫下來在空中甩。孫曉峰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裡舉著一包薯片,包裝袋被他捏得劈里啪啦響,像在放一串微縮的鞭炮。他說他英語閱讀理解最後三題全選了C——“不管對不對,反正C就是我的信仰。”
宋佳跟在他後面,摘下眼鏡,露出剛剛摘掉牙套的牙齒,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像要把一年份的沉默都補回來。
原音站在走廊盡頭。她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個紅色封面的東西——不是水瓶,是畢業紀念冊。她走過來,把紀念冊放在我手裡,翻開扉頁。
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跡:“給張函影——我最好的朋友。從你第一天來,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我就知道我們會是朋友。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我看到你一個人坐在食堂裡,表情像我初中時候的自己。謝謝你教我橢圓是扁的。謝謝你幫我帶茶葉蛋。謝謝你在走廊裡等過我。謝謝你沒有放棄自己。以後不管去哪個城市,我們每個週末都打電話。說定了。”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就是那張“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邊角已經磨得起毛,透明膠帶補過三次,但字跡還在。
“這個送你。”她說,“我貼在筆袋上貼了一整年。現在畢業了,筆袋要洗,便利貼沒地方放了。放在你這裡。以後你想我的時候就看一眼。”
我看著那張便利貼,又看看原音。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晶晶的,和去年秋天在食堂裡第一次坐到我旁邊時一模一樣。
“你已經提前把畢業留言寫了。”
“對。因為我有預感——考完英語那天晚上一定會哭。哭的時候寫不出這麼好看的句子。所以提前寫了。”她說完,眼眶就紅了。
我們站在走廊盡頭,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丸子頭染成了淡金色。然後她笑了——酒窩在淚痕中間深深淺淺地綻開,像雨後從雲層裡漏出來的第一束光。
齊軻允從人群裡走過來。手裡拿著透明檔案袋,准考證還塞在側袋裡忘了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在我面前停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磁場那道題做出來了。偏轉半徑的公式昨晚覆習過。”他說。
“英語閱讀理解怎麼樣?”
“最後一篇全對。先看題目再讀文章——你教的方法。用了兩次。期中一次,高考一次。都管用。”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起來,“以後不用紙條了。”
“好。”
“以後直接說。”
“好。”
他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輕輕握住我的手。耳邊是孫曉峰拆薯片包裝的劈啪聲,是宋佳從未有過的大笑聲,是原音吸著鼻子又笑又哭的抽噎聲。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教學樓門口一直亮到操場的盡頭。
身後教室黑板上還有上午考試前值日生寫的“沈著冷靜認真仔細”。那行字被夕陽照得發白,粉筆灰在光束裡慢慢飄落。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稀疏,人群湧向校門口,在那裡匯成一片歡呼和擁抱的海。而我和他,和原音,和這個夏天傍晚所有穿過走廊的風一起,站在光裡。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間教室。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蕩蕩的課桌邊,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它長了很多片葉子。我不在的時候,它也在長。一直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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