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願
高考出分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電腦螢幕上。班級群從早上七點就開始震動，孫曉峰在群裡發了一連串“查分網址打不開”，附了七八個抓狂表情包。林婉回他“因為你發的是去年的連結”，附了一個正確網址。原音沒在群裡說話——她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張函影。我不敢查。你幫我查。我把賬號密碼發給你。”她的聲音很鎮定，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我坐在電腦前，開啟省教育考試院的查分頁面。鍵盤上的手指微微有點涼——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家裡空調開得太低。我把准考證號一個一個輸進去，身份證號輸了兩遍，第一遍多打了一個數字，刪掉重來。手指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一秒，按下去。
頁面跳轉。總分那一欄的數字安靜地躺在螢幕上。語文一百二十八。數學一百三十一。英語一百三十五。理綜二百五十七。總分六百五十一。
數學一百三十一。
我盯著數學那一欄看了好一會兒。從期中的九十八，到期末的一百二十三，到一模的么二七，二模么二八，三模么二九——現在是一百三十一。她每天都看一遍那張“橢圓是扁的”便利貼，便利貼被透明膠帶補過三次。後來在高考考場上，那道橢圓題她滿分拿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原音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尖到我把手機拿遠了好幾釐米：“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一！張函影我數學一百三十一！比你估的還高一分！我不管我不管我現在就要去奶奶家——不對奶奶在我旁邊——奶奶！”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的聲音，大概是在問她怎麼了。原音的聲音又哭又笑：“我數學一百三十一！”背景音裡奶奶連說了好幾遍“好好好”，然後大概是抱住她了，聲音突然變得悶悶的，像被圍裙兜住了。
我的分數也出來了。總分六百八十三。語文一百三十二，數學一百四十五，英語一百三十六，理綜二百七十。物理最後那道磁場題滿分。那個去年期中考試沒做出來、在草稿紙上手抖著畫了好幾道歪歪扭扭的線、腦子裡全是趙城聲音的磁場題——滿分。我把各科分數一個一個念給媽媽聽。她聽完之後沒有哭，只是把手裡那盤切好的蘋果放在桌上，然後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動作很慢，像是終於把一件放了很久的行李輕輕擱在路邊。
“去年那個電話。”她忽然開口。
“什麼電話？”
“你以前的班主任打給我的。說你狀態不好，成績掉得厲害，問我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我說沒有。他說那可能是學生之間的問題，學校會關注。但他又說——這種事學校能做的有限，主要還是看孩子自己。當時我沒敢問你。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窗簾拉了一整天。我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水開了，我倒了一杯放在你門口。後來杯子空了。你不知道是我放的。”
她端起那盤蘋果，重新拿起來，放在我手邊。蘋果塊切得大小不太均勻，有幾塊皮沒削乾淨。
“去年的蘋果也是我切的。”她說完轉身回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混著碗碟碰撞的聲音。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陳老師。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還是那樣慢條斯理的，背景裡有翻作業本的沙沙聲。“語文一百三十二。作文應該拿了高分。你高三這一年寫的作文，我都留著。從‘贖回自己’到‘路’——你在作文裡完成了一個閉環。好。好。很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語氣都不太一樣。第一個“好”是肯定，第二個是感慨，第三個忽然變得很輕，像把什麼東西放下了。然後他說新一屆高三教室裡那盆綠蘿還在窗臺上，已經長了二十多片葉子。他的新學生問這盆綠蘿是誰的，他說是一個學姐留下的，叫張函影。“你在他們眼裡已經是傳奇了。雖然你才剛畢業。”
齊軻允的分在半小時後彈出來。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總分六百九十八。物理滿分，數學滿分。截圖下方跟了一個線圈，線圈裡面寫著“省排前三十”。
“物理最後一道磁場題，用你在草稿紙上畫的那個座標軸思路做的。磁場方向、洛倫茲力方向、偏轉半徑，一步都沒錯。”
“省排前三十。能去清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想去哪。”
“Z大。新聞系。”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Z大物理系。我查過了，Z大物理系有理論物理方向，全國排名前五。我報他們的強基計劃。面試在出分後一週。如果過了，我們可以在同一個城市。”
“你什麼時候查的。”
“一模之後。把你的目標學校和我的物理排名交叉對比過三次。Z大是你的第一志願，也是我強基計劃能報的最好的物理系。”他頓了頓，“不是因為你選Z大我才選Z大。是正好——正好你想去的地方，也有我想去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翻筆記本的聲音。我問他是不是在翻那本“磁場”錯題本，他說不是，是新的筆記本。封面上也寫了“磁場”兩個字，扉頁上寫著——“大學物理。偏轉繼續。”
填志願那天，原音來了我家。她把所有招生簡章攤在客廳茶几上，北師大的頁碼被她折了角，摺痕又深又直。“第一志願北師大，漢語言文學。想好了。之前只跟你一個人說過，還沒跟奶奶講，想等錄取通知書下來給她一個驚喜。”
“為什麼是漢語言文學？”
“因為你說你要學新聞，報道真相。那我就學文學，教學生怎麼用文字表達自己。你負責揭露假新聞，我負責培養真文人。我們聯手。”她說完，在志願表草稿欄裡一筆一畫寫下“北京師範大學”。然後問我“北師大附近有沒有好吃的火鍋店”，我說等去了不就知道了。她想了想，又在志願表背面畫了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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