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迴音(1)

作者:月只如初見·13天前

迴音

八月下旬,錄取通知書到了。

原音的北師大錄取通知書比我的早到兩天。她拍了張照片發在群裡,照片裡信封已經拆開了,通知書攤在茶几上,旁邊是奶奶的茶杯和那盆養了好幾年的君子蘭。她說奶奶戴上老花鏡把通知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念了一遍,唸完之後沒哭,只是把通知書拿去客廳供在爺爺的遺像旁邊,說“老頭子你看看,孫女考上北師大了”。然後轉身進廚房,多做了兩道菜。

“我說奶奶你做那麼多菜乾嘛,我們兩個人吃不完。她說——誰說就兩個人,你那些朋友呢?打電話叫過來。”原音在電話那頭笑,“她現在把你、齊軻允、宋佳、孫曉峰、林婉全算成家裡人了。你排第一。她說你是第一個來家裡吃飯的。”

兩天後,我的錄取通知書也到了。E的快遞員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桃子。水龍頭沒關,手溼著就跑出去簽收。信封是Z大標誌性的藍色,封面印著校徽和“求是創新”四個字。我媽從廚房裡跟出來,手上還拿著一塊抹布,看到信封上的字,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她把抹布放在鞋櫃上,擦了擦手,才接過信封。

“拆開看看。”她說。

我拆開信封。新聞系的錄取通知書,紙張厚實,邊緣燙金。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很長時間,正面看完又翻到背面,好像背面也有什麼重要資訊似的。然後她把通知書還給我,轉身進廚房。沒走幾步又折回來,把鞋櫃上那塊抹布拿起來,疊了兩下放進水槽裡,擰開水龍頭。水聲和抽油煙機的聲音混在一起。

客廳裡我爸在翻我高三那一摞卷子。他把那張物理滿分的答題卡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橫著拍,豎著拍,還開了閃光燈,光線打得太強把分數都照白了。他說要發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給親戚們看。我媽從廚房裡探出頭讓他別發,他說已經發了,撤回時間已經過了。

齊軻允的錄取通知書最後一個到。他拍了張照片發給我,沒有發在群裡。照片裡Z大物理系的錄取通知書放在他那張舊書桌上,旁邊是那個銀色保溫杯,再旁邊是那本黑色硬殼的“磁場”錯題本。杯口冒著的熱氣模糊了通知書的邊角。

“九月見。”

“嗯。九月見。”

八月底,離開學還有一週。原音約我們回學校看看。

校門口的銀杏樹還是那麼茂盛,樹冠比去年更濃密了,密密層層地遮住了整條人行道。銀杏果開始泛黃,藏在葉子中間,偶爾有一顆掉在地上,被路過的學生踩碎了,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澀味。操場跑道被暑假翻新過,原來的暗紅色換成了鮮紅色,白線畫得筆直。籃球場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和去年每一個放學後的傍晚一模一樣。

教學樓走廊裡很安靜,新高三還在放暑假,整棟樓只有清潔工阿姨在拖地。拖把從走廊這頭推到那頭,留下一道溼漉漉的水痕,倒映著窗外銀杏樹的影子。我們走到原來那間教室門口。門沒鎖。推開門的時候,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

原音最先走過去。她蹲在窗臺前面,伸出手指數葉子。“二十三片。去年我們畢業的時候才十幾片。多長了快十片。新高三有人幫它澆水。”有一片葉子的尖端微微發黃,大概暑天陽光太烈曬傷了。她用自己的水杯接了點水,澆在盆土邊緣,動作仔細得像在做化學實驗,嘴裡嘟囔著“別澆太多,根會爛的”。

教室的桌椅重新排過了。我們原來的座位——倒數第三排靠窗、倒數第三排靠窗後面的後桌、前桌、前桌的前桌——現在坐著別人的課本和筆袋。黑板上還有上一節課的板書,是一道解析幾何題,橢圓的標準方程。值日生沒有擦乾淨,留下一道白色的粉筆痕,像一個小小的、被拉長了的光斑。

齊軻允站在最後一排原來的位置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課桌。桌面上刻著一些字——大概是學弟學妹留下的,用鉛筆寫的又擦了,留下淺淺的凹痕。他的手指輕輕劃過桌面,然後停住了。

“去年秋天,第一次坐在這裡。那時候覺得高中三年會很漫長。現在站回來,發現其實很短。短到只夠一個人從不敢抬頭變成敢在兩百人面前脫稿演講。短到只夠把一本錯題本從頭寫到尾。”

我把手從課桌抽屜裡抽出來。指尖沾了一點粉筆灰,白色的,很細,在陽光下微微發亮。那些灰大概是上學期最後一節數學課留下的,值日生擦黑板的時候沒有擦乾淨,落進了抽屜角落。

“不是時間短。是你變了。變到可以把自己裝進更大的空間裡,所以回頭一看,原來那個角落就顯得很小。”

原音從窗臺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你們倆能不能別站在那裡對望了,過來幫我看看這片葉子是不是要剪掉。我捨不得剪,但不剪怕它搶新葉的養分。”

我走過去看了看那片發黃的葉尖。確實是曬傷的,只黃了尖端一小截,大部分還是深綠色的。我說不用剪,它會自己恢覆。原音問如果恢覆不了呢,我說那它會自己脫落。植物比人懂得什麼時候該放手。人總是抓著枯掉的葉子不放,植物不會。

原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紅色玻璃珠,放在窗臺上。那顆珠子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和綠蘿的葉子、銀杏樹的影子、黑板上那道還沒擦完的橢圓方程疊在一起。

“這是第五顆。之前給你四顆,我自己留了一顆。現在這顆也放在這裡——留給下一屆坐這個位置的人。不知道會是誰。也許是另一個剛轉學來的人。也許是另一個在食堂裡一個人吃飯的人。也許是另一個被謠言傷害過的人。不管是誰,希望她看到這顆珠子的時候知道——有人在這裡走過。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說話的時候丸子微微晃動,和那天在食堂裡說“謠言不歸我管”時的弧度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她是對我一個人說的。現在她是對一個還沒出現的、不知道名字的人說的。像在時間的兩岸之間架起一座橋。

我們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夕陽正在西沈。銀杏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操場跑道邊緣。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不是學生,是住在附近的一個老大爺,穿著白色背心,慢悠悠地繞著跑道走圈。足球場上空無一人,球門框在夕陽下投出兩個並排的長方形影子,中間是一片被曬得微微發黃的草坪。

孫曉峰和宋佳也來了。他們倆是從校門口碰到的,孫曉峰舉著手機,非要跟宋佳在校門口的銀杏樹下合影,說“這是高中三年唯一的證據”。宋佳說你們天天見面要什麼證據,但還是站過去了,還難得地比了個V字手勢。

林婉最後一個到,她剛從老家的院子裡摘了一小袋青皮橘子,每人發了一個。“很酸。但很香。是我家院子裡那棵橘子樹結的,從小學就開始吃。吃完這個橘子,就等於去過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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