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啟程(1)

啟程

九月初，離開的前一天，我在房間裡收拾行李。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半滿，拉鍊卡在轉角處推不過去。媽媽進來幫忙，看了一眼箱子裡橫七豎八的衣物，沒說話，只是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重新放進去，箱子裡忽然多出一半空間。她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新圍巾塞進行李箱側袋，深灰色的，標籤還沒拆。“那邊冬天比咱們這兒冷。你原來那條太薄了。”

圍巾的手感很軟，邊緣有細密的針織紋路。不是她自己織的——她不會織毛衣，以前說過“我這雙手只會切菜不會拿針線”——但她站在商場裡挑了多久才挑到這一條，她沒說。我把圍巾往裡塞了塞，拉上拉鍊。

她把行李箱提到門口。輪子在瓷磚上滾過的聲音很輕。直起腰的時候她捶了捶後背，我爸在旁邊說“我來提我來提”，她沒讓，說“你腰比我差遠了，上次搬個米袋子都喊疼”。然後回頭看我。

“到了打個電話。別隻發訊息。電話。我要聽到聲音。”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那種“順便一提”的語氣，但她在圍裙上擦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去年這個時候，她進我房間之前還要先敲門。現在她直接推門進來，把衣服疊好塞進行李箱，告訴我到了要打電話。不是客氣。是把我當成了出遠門但終究會回來的大人。

傍晚，原音打來電話。她說她已經在北師大的宿舍裡了，床鋪好了，蚊帳掛歪了，室友是個東北姑娘，一見面就問“你會不會打麻將”。她的聲音很興奮，但中間夾雜了太多換氣停頓。不是跑完步的那種喘，是想說很多話但每句話都在喉嚨裡撞車的那種。

“宿舍比想象中小。但陽臺能看到銀杏樹。北師大的銀杏樹比我們學校還多。秋天一定很好看。我室友說你也是從我們那個省來的嗎，我說不是，我是從那個城市那個學校那個班來的。她說你這句話裡定語也太多了。我說因為每一個定語都很重要。”她深吸一口氣，又說，“我今天吃食堂的時候，點了紅燒排骨，不好吃，太甜了。跟奶奶做的沒法比。我差點在食堂裡哭了。不是因為排骨難吃。是因為——”

“因為你想奶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隔了一層棉被。“也想你。”

晚上，齊軻允發來訊息：“東西收好了？”我拍了張行李箱的照片發過去。他回了一張——他的行李箱早就收好了，書桌上只剩那本“磁場”錯題本和銀色保溫杯。“筆記本和杯子隨身帶，不放行李箱。怕託運摔壞。”頓了頓又說，“保溫杯是你幫我挑的。錯題本扉頁是你寫的。”

出發那天，火車站裡擠滿了人。有送孩子去外地讀書的父母，有拖著巨大蛇皮袋的農民工，有舉著旅行社小旗子的導遊在清點人數，有情侶隔著安檢線擁抱。一個小孩坐在行李箱上被他爸推著跑，從候車室這頭滑到那頭，笑聲在候車大廳高高的穹頂下來回彈跳。

原音在檢票口外面等著。她坐的是高鐵，比我早一趟車。穿了一件白色衛衣，丸子上繫著一條新發帶，上面印著小雛菊。“這是宋佳送的畢業禮物，林婉送的是潤唇膏，孫曉峰送了一包薯片——我已經在車上吃完了。”她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我，“你呢？你送我什麼？”

我把那顆紅色玻璃珠放進她手心裡。和她之前給我的那幾顆一模一樣——同一家小賣部買的，同一批彈珠。

“這是還你的。你給了我五顆，現在第六顆還給你。三角形需要三個點才穩定，但你給了我太多，我一個人用不完。這顆你帶著。下次見面的時候再還給我。”

她看著那顆珠子，然後把它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然後她張開手臂，丸子蹭在我耳朵上，有一點癢。她身上還是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奶奶用的洗衣粉，每次去她家都能聞到的那種。

“張函影，數學一百三十二。我做到了。你幫我改的第一道錯題是極值點偏移，你把我的定義域圈出來批了一句‘不要隨便丟東西，尤其是負號’。那張便利貼現在還貼在我大學筆記本上。貼在扉頁。第一頁。每個人翻開我筆記本都會看到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

她鬆開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笑了，酒窩在候車室的白色燈光下忽明忽暗。

“去吧。檢票了。到了發訊息。”

齊軻允和我是同一趟火車。他在候車室另一頭等我，手裡拎著兩杯豆漿。火車站裡賣的豆漿，紙杯裝的，用那種帶塑膠蓋的外賣杯，吸管插在杯蓋上。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

“沒有我自己煮的好喝。但至少是溫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確實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和他在教室後排幫我接的所有那些水的溫度一模一樣。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這個溫度穿過了一整年。

“你的座位是哪節車廂？”

“六車廂。你呢。”

“八車廂。隔了兩節。”

“沒關係。同一趟車。同一個方向。同一個城市。”他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豆漿，然後推了推眼鏡，“隔兩節車廂不算什麼。課桌前後隔二十釐米的時候，也走了很久。兩節車廂比二十釐米遠。但現在比那時候快得多。”

火車進站了。廣播裡報出車次和停靠站臺，人群開始往檢票口湧動。他站起來，把保溫杯放進書包側袋裡，拉鍊拉好。然後把手伸過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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