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播種(1)

作者:月只如初見·6天前

播種

大一下學期,我加入了校報編輯部。

面試那天,主編問我為什麼想進校報。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學姐坐在長桌後面翻我的簡歷,旁邊一個男生在筆記型電腦上敲著會議記錄,鍵盤聲劈里啪啦響得很有節奏。我說因為被謠言傷害過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實”這兩個字有多重。主編從眼鏡框上方看了我一眼,手上的簡歷停在半空中,然後拿起筆在面試名單上我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從那天起,我的名字出現在校報的編輯欄裡。最開始是校對——改錯別字、調整語序、核實資料來源,一篇兩千字的報道要逐字逐句看三遍,連標點符號都不能放過。帶我的學姐叫沈書怡,研二,說話快但心細,每次發現我漏掉的錯字就會用紅筆在旁邊畫一個圈,附一句“這個逗號應該是句號。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句號才是慈悲。”

到了大二上學期,我開始獨立採寫。報道過學生宿舍熱水供應問題、學校附近黑車整治、圖書館佔座現象。每一篇都要打很多電話核實資訊,被掛電話,被敷衍,被當成多管閒事的刺頭。但偶爾有人會在採訪結束之後補一句“謝謝你願意聽”,像高中那個在走廊裡說“我應該請你喝瓶水”的聲音被錄進了另一盤磁帶,隔了幾年重新播放。

原音在北師大也忙得腳不沾地。她在學生會負責新生工作,每週要給新生開例會,晚上十點還在改活動策劃。她會在影片電話裡披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邊改策劃一邊跟我抱怨“現在的學弟學妹比孫曉峰還難帶”。但每次提到她帶的班級在運動會上拿了名次、或者有學生寫了感謝信給她,她的眼睛就會亮起來,把手機湊近鏡頭壓低聲音說“我覺得我以後當老師應該還行”,聲音裡裹著小小的驕傲和更小的不確定。我說不是還行,是很好。

齊軻允的實驗室生活在大二進入另一種節奏。他開始跟導師做課題,常常在實驗室待到深夜,給我發照片——示波器螢幕上的波形、真空腔體裡的輝光、被液氮冷卻的樣品表面結了一層白霜。偶爾在深夜發來一條訊息:“今天實驗失敗了。同一個步驟重複了十幾次。但有一個數據點偏離了預期值,導師說那可能是個新東西。”

他比以前更忙了,但週末還是會來圖書館。不是每次都帶豆漿——有時帶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時只帶著自己和他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大二那年他在全國大學生物理競賽拿了獎,第一時間把證書拍照發給我,圖片角落露出他桌上那本已經寫滿了大半的錯題本。

大三那年春天,校報決定做一組關於“校園謠言與網路暴力”的專題報道。主編把選題交給我的時候,圓框眼鏡已經換成了金邊眼鏡,髮型也變成了短髮。她說這個選題是你自己定的,你來做主筆。我沒有推辭。

採訪的過程很漫長。有人拒絕談論,有人說到一半忽然捂住臉哭出來,有人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後問“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在錄音筆、採訪本、採訪物件斷斷續續的敘述裡浸泡了一整個月。有時候一天採訪下來,坐在空教室裡整理錄音,看到窗外銀杏樹已經換了幾輪葉子,會想起高三那個冬天在天台上往下看的自己。

其中有一個採訪物件是和我同屆的女生。她的室友傳她偷東西,其實只是東西放錯了抽屜。事情澄清之後,謠言並沒有消失——“有人說她道歉只是因為被抓住了,東西還回去不代表沒偷過。她後來搬出宿舍,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住,不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採訪到最後我問她:“你希望這篇報道寫什麼?”她想了很久,說:“寫——我沒有錯。你幫我寫一句就行。”

我寫了。不止一句。但那句放在最前面。

報道在校園網上發出來那天,點選量比以往任何一期專題都高。評論區有人在吵,有人沉默,有人轉發。手機震動了一整天——室友發截圖、同學發讀後感、輔導員發了一句話“做得很好”。我把連結發到我們高中六人小群裡,原音秒回“看完哭了,看完又笑了”,說這篇報道讓她想起高三她在食堂裡說“謠言不歸我管”的那個中午,那時候只是一句話,現在是一整篇報道,“你把一句話變成了一門專業”。孫曉峰說“太長不看但我還是看完了,那個女生後來怎麼樣了”,宋佳認真地打了三行評論,用上了她擅長的定語從句。齊軻允沒有在群裡說話,只是私聊發來一張照片——實驗室窗外那棵銀杏樹,滿樹金黃。

大四開學,校報編輯部例會。主編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封信。通訊部轉過來的讀者來信,白色信封,寄件地址是校內某棟宿舍樓。信不長,字跡很工整。

“學姐你好。我叫陳念,大一新聞系新生。上週在圖書館翻到去年校報合訂本,讀了你那篇關於校園謠言的報道。我高中時也被造過謠,說我跟班主任有不正當關係。我解釋過、哭過、想過轉學。後來事情慢慢淡了,但留在心裡的東西沒淡。我高考第一志願填了新聞系,因為想像那篇報道里寫的那樣——‘讓沉默的人被聽見,讓被曲解的事被還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我就寫了。我想謝謝你。不是替我自己謝,是替我高三那個每天在枕頭底下藏一把美工刀的自己謝。她現在不需要那把刀了。”

我把信摺好,放進那本《新聞學概論》裡。和趙城的信夾在同一章。一枚半黃半綠的銀杏葉也夾在那裡——大二秋天在銀杏道上撿的,夾在書裡當書籤,葉脈還是清晰的,只是顏色變成了深褐。從趙城的信到陳唸的信,中間隔了整整四年。一個在道歉,一個在道謝。道謝的這封信,是那篇報道的第一個迴音。不是終點,是起點。

畢業典禮那天,六月的陽光很好。銀杏樹綠得茂盛,密密層層地遮住了整條銀杏道。蟬鳴從樹冠上傳下來,混著畢業典禮上的進行曲。我穿著學士服站在鐘樓前面拍畢業照,爸媽從老家趕來,坐在觀禮臺上。媽媽換了新發型,但還是把那張畢業照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說“這個帽子歪了,你爸拍照之前也不提醒你”。我爸在旁邊小聲辯解“我說了,她說沒關係”。

原音寄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條圍巾,她手織的,針腳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漏了針,有個地方多打了一個結。附了一張紙條——“針腳不太好看。跟我高三寫的數學卷子一樣。但暖是暖的。奶奶說送人的圍巾第一針和最後一針都要打結,這樣福氣不會漏出去。”圍巾是深藍色的,和他第一次送我那本“磁場”錯題本的封面顏色一樣。

齊軻允站在銀杏樹下,穿著物理系的學士服——深藍色領口,白色襯裡。手裡拿著那本已經寫滿的“磁場”錯題本。封面上的銀色熒光筆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但翻開扉頁,鉛筆字還在:“大學版。偏轉繼續。”他坐在長椅上,把本子放在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他大四時寫的最後一篇錯題記錄——“畢業論文答辯。導師問:你為什麼選擇理論物理?我說:因為想理解看不見的力。比如磁場。比如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影響。”頁尾畫了一個線圈,比大一那個畫得更正。

我坐到他旁邊,從學士服口袋裡拿出那顆一直隨身帶著的紅色跳棋玻璃珠。原音給我的最後一顆,高三畢業那個夏天在火鍋店門口。她還說三角形最穩定,現在我帶著它走過了整個大學四年。

“你來之前在這裡坐了多久?”我問他。

“半小時。在想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大一開學第二週,我們剛從圖書館出來,在這棵樹下畫了第一個線圈。現在它粗了一圈。樹幹上那個線圈,還能找到嗎?”

我低頭在銅牌旁邊找。幾個淡淡的鉛筆印還在——被四年的雨水沖刷過,被樹皮生長撐開了邊緣,線條有些模糊,但輪廓還在。六個線圈套在一起,大小不一,新舊交疊。大一那個在最裡面,圈最小;大四那個在最外面,圈最大。每一個旁邊都標了年份。

他從我手裡接過鉛筆,在樹幹原來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線圈。比前六個都大,套在最外面,起筆和收筆連成完整的一個圈。“第七個。畢業線圈。”他把鉛筆遞給我,“該你了。”

我在最大的那個線圈旁邊畫了第八個。和他那個套在一起,沒有間隙,沒有重疊,像兩個相鄰的漣漪。然後在他的線圈旁邊簽上日期,在我的線圈旁邊畫了一隻很小的貓——歪歪扭扭的,和原音第一次畫給我的那隻一樣。

“八年。我們約好的。”

“嗯。八個。”

“以後每年都來畫一個。畫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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