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新芽(1)

作者:月只如初見·5天前

新芽

畢業後第三年,我簽了電視臺。不是坐在演播室裡念提詞器的那種崗位,是跑現場的記者。颱風天在沿海蹲守,暴雨裡護著話筒被風吹得站不穩;暗訪時把錄音筆藏在袖口裡,手心全是汗,心跳比高考還快。

有一次連線直播,我站在防洪堤上說完最後一句話,浪打在身後濺起的水花澆了一身,耳機裡導播說“收工”,我把話筒放下來,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在天台上往下看的自己。那時候往下看,什麼都看不清。現在往前看,能看到下一個現場,下一個選題,下一個在鏡頭前需要被說出來的真相。

原音教了三年高中語文。她把當年貼在筆袋上的那張“橢圓是扁的”便利貼放大打印出來,貼在她帶的第一個畢業班教室後牆上。學生們問她那是什麼意思,她說“這是一個朋友教我的——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做數學題要用腦子,但做選擇題要用這裡”。她指了指胸口。

她帶的班語文成績連續兩年年級前三,但她最驕傲的是有學生在畢業紀念冊裡寫:“原老師教會了我怎麼寫好一篇作文,也教會了我怎麼做一個不被謠言打敗的人。”

齊軻允在研究所的課題做得很深。他和導師合寫的論文發表在物理學期刊上,名字旁邊標註的單位是“理論物理研究所”。

他第一次在國際會議上做報告那天,發來一段語音:“今天上臺之前,我在會場外面站了很久。深呼吸了好幾次。”聲音頓了頓,變得輕快了些,“後來想起高二第一次在課堂上發言,被點名背《赤壁賦》,我站著好幾分鐘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現在站在國際會議上,我說完了全場,還回答了三個提問。磁場在偏轉。速度在變大。”

我們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的頂樓。每天清晨,陽光最先照進廚房,然後越過客廳,最後落在陽臺晾著的襯衫和連衣裙上。窗戶對著一條種滿銀杏樹的街道。秋天時滿街金黃,葉子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春天時嫩芽從枝頭探出來,像一排剛剛點燃的綠色蠟燭。樓下有一棵特別高的銀杏樹,樹冠剛好伸到我們四樓的陽臺。我在陽臺上放了一盆綠蘿——不是高中窗臺上那盆,是從那盆上剪下來的一根藤,用溼紙巾包著坐了十幾個小時火車帶回來的。三年了,它也長到了二十幾片葉子。

原音來家裡吃飯那天,帶著她醃的泡菜和一整個下午的嘰嘰喳喳。她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幫我打下手,丸子上沾了麵粉,圍裙系得歪歪扭扭。齊軻允在客廳裡備課,面前攤著筆記型電腦和一本又一本物理期刊,草稿紙上又畫滿了線圈。原音壓低聲音湊過來問他在畫什麼,我說在備課,下週要給學生講電磁學。她盯著那張畫滿線圈的草稿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我:“他畫線圈的習慣,從高二到現在,變過嗎?”

“沒變過。”

“走神的時候畫,緊張的時候也畫。以前在教室裡不敢跟你說話的時候畫。現在在大學講臺上給學生講課——還畫嗎?”

“還畫。”我從碗櫃裡拿出三個盤子,一個一個放在料理臺上,“上次他給學生講楞次定律,在黑板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線圈。學生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他說——‘那是磁場的起點。’”

原音沒有說話。她低頭繼續揉麵,揉著揉著忽然停下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我,酒窩在廚房暖黃色的燈光裡輕輕盪開。“你們結婚的時候,我要當伴娘。致辭我三年前就寫好了,改了十幾遍了。第一句是——‘我認識新娘的時候,她一個人在食堂吃飯。現在她再也不需要一個人了。’”

我把洗好的菜放進瀝水籃裡,水珠從菜葉邊緣滑落。窗外的銀杏葉還沒有黃透,但樹冠上的葉子已經開始稀疏,露出枝丫間一小片一小片淡藍的天。

“我還以為第一句是‘橢圓是扁的’。”

“那是第二句。”

晚上,齊軻允在陽臺上收衣服。他把我的襯衫和他的白大褂掛在一起,袖子和袖子挨著,衣架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月光照在那些晾曬的衣物上,把白大褂上“理論物理研究所”的繡字照得微微發亮。

我端著兩杯水走過去,靠在他旁邊的欄杆上。那盆綠蘿放在欄杆旁邊的花架上,新長了一片葉子,嫩綠的,邊緣還卷著沒完全展開。樓下的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滿樹綠葉,偶爾有一兩片邊緣泛黃的葉子提前飄落,在路燈下打著旋,輕飄飄地落在人行道上。

“原音說她想當伴娘。致辭寫了三年。”

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嘴角彎起一個很輕的弧度。那個弧度我太熟悉了——高二第一次回頭時他用翻書擋住的就是這個弧度,高三考場上他說“磁場不會卡你”時臉上浮著的也是這個弧度。

“你打算什麼時候娶她閨蜜?”

“等她下一輪課題結束。等她帶的這屆高三畢業。等原音把婚禮致辭改到第八百遍。等銀杏樹上的葉子全黃了——不,不等了。就這個秋天。趁銀杏葉還沒落完。”

我把水杯放在欄杆上,伸手從晾衣架上取下那件白大褂,疊好,放在旁邊的藤編收納筐裡。動作很慢,比疊任何一件衣服都慢。然後我靠回欄杆上,和他並肩看著樓下的銀杏樹。

“好。就這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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