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2)

作者:月只如初見·14天前

她把彈珠放在窗臺上,動作很輕,像怕打擾那個做題的女生。放好之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那顆彈珠在陽光下泛著紅光,然後仰頭問我那個姐姐會懂嗎。

我說會的。等她下課回來看到它,她會懂的。

那天傍晚,我們一家三口站在銀杏樹下。夕陽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把滿樹金黃的葉子染成深淺不一的橘色。

我回頭看了看來路——操場邊上的跑道還是暗紅色的,教學樓外牆重新粉刷過了,原來的米白色變成了淺灰色,但輪廓還是原來的輪廓。我曾經站在那裡往下看,什麼都看不清。

現在站在那裡往前看,能看到女兒蹲在地上撿葉子,能看到丈夫坐在長椅上給筆記本畫新的線圈,能看到我們三個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齊軻允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他手裡還握著筆,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最新一頁畫著一個新的線圈,還沒來得及寫標註。他把筆遞給我,說該你了。我沒有畫線圈。我在他新畫的那個線圈旁邊寫下一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在長椅上。

“我們的磁場,我們的原點,我們的聲名之外。”

女兒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抓著一把銀杏葉,每一片都是她從滿地落葉裡精心挑選的。

她說這片最大的是給媽媽的,這片最圓的是給爸爸的,這片最小的是給乾媽的。

然後把剩下的葉子往空中一拋,看它們在風裡打著旋飄落,有一片剛好落在她扎小辮子的發繩上。

她指著頭頂說媽媽你看,我的頭髮上有秋天。我把那片葉子從她發繩上取下來,放進她外套口袋裡。

她說這片也帶給乾媽。

夕陽沈得更低了。

銀杏樹下的長椅上,一家三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鋪在滿地金黃的落葉上。

那些葉子有的是剛剛落下的,邊緣還帶著秋日的餘溫;有的是幾天前就落了的,已經蜷曲變脆,但葉脈還在。我從地上撿起一片葉子,夾進筆記本最新畫的那個線圈旁邊。

然後牽起女兒的手,往校門口走去。齊軻允跟在我們後面,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多年以前那個在黑暗的樓梯間裡扶住我肩膀時的腳步一樣。

聲名之內的一切都在身後了。那些謠言、那些竊竊私語、那些刻在黑板上的“囚”字、那些被一個字一個字刪掉的解釋、那個在天台上往下看的自己——都留在了那個秋天。

現在和以後,都是聲名之外。

不是沒有噪音的世界,是噪音再也無法定義我的世界。

這裡只有一種聲音,我自己的。

還有銀杏葉落在地上時很輕很輕的沙沙聲,像多年前後排翻書的聲音,像有人在對我低聲說——往前走,我在。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門衛從值班室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牛皮紙信封,五毛錢一個的那種。上面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跡寫著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外省一所大學的研究生院。郵票是今年新發行的,蓋著新鮮的郵戳。

門衛大叔說今天下午剛到的,我正好在就順手拿過來。我接過信,手指在信封邊角輕輕按了一下。

封口處沒有透明膠帶,沒有銀杏葉。

但他現在知道信可以寄到這個地方——不是寄給那個需要被原諒的人,是寄給一個磁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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