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寧把這封證詞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江懷遠在認錯，在道歉，在主動承擔責任。姿態之低，態度之誠懇，簡首可以寫進教科書作為“知錯能改”的典範。
第二遍看字縫裡的意思。他在把自己和沈煜寧綁在同一根繩子上。
他的說辭是“我以為那是自然現象”，言下之意是：那個座標點的靈力波動確實存在，我當時也感應到了，但我沒當回事。
而現在審查的結果是，那個靈力波動就是沈煜寧留下的。所以，如果那個靈力波動是違規干涉的證據，那麼我江懷遠也是“知情者之一”；如果沈煜寧因此受罰，我江懷遠最多是“警惕性不高”，絕不會落下一個“包庇”或“陷害”的名聲。
這不是道歉信。這是一份完美的脫罪宣告，寫在一張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就己經把他自己和這件事切割得乾乾淨淨。
沈煜寧把信放下，抬起眼看著秦昭。
秦昭也在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在等他解釋，又像是在等他指責，又像是在等他做一件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事。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像冬天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沈煜寧說。
秦昭張了張嘴，問出的第一句話不是關於試煉的，不是關於違規的，不是關於江懷遠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二師兄？你救了他，你為什麼不讓他知道？”
這是一個沈煜寧回答過很多次的問題，在原主的記憶裡，他在心裡回答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他決定說出來。
“因為他不會接受。”沈煜寧說，“陸清辭這個人，你知道的，他最恨的就是受人恩惠。他修煉到這個地步，靠的全是自己，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施捨。”
“如果我告訴他我救了他，他不會感激，他只會覺得自己的尊嚴被人踩了一腳。他會更拼命地修煉，更瘋狂地壓榨自己，用雙倍的苦修來抹掉這份‘虧欠’。我不想看到他那樣。”
秦昭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水徹底涼透，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鉛灰，久到她的眼淚乾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見的痕跡。
“所以你就讓自己變成了那個違規的人。”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口氣就能吹散，“你寧可被審查、被處罰、被所有人懷疑，也不願意讓他知道真相。你替他想好了所有的後果，替他做了選擇，替他擋了災，然後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自己。”
“不是所有的痛苦，”沈煜寧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一個笑，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我還留下了這個。”
他指了指桌上那疊卷宗。
秦昭終於哭了出來，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
她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悶在袖子裡，變成一種壓抑的、破碎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
沈煜寧沒有安慰她。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因為他而哭的人。
原主沒有教過他這個技能。原主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因為他而哭過。沒有人因為他的付出而感動，沒有人因為他的委屈而憤怒，沒有人因為他受了傷而心疼。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手放在了秦昭的發頂。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秦昭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哭得更兇了，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什麼，死死地攥著他的袖子不放。
沈煜寧讓她攥著，沒有抽手。
他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沒事的”，因為他知道這些不是沒事，這些事每一件都大得能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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