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起身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青色的脈絡己經退下去了,皮膚恢復了原狀,但他的右手五指僵硬,屈伸困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他用左手幫右手一根一根地掰開手指,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疼得他眼冒金星。
掰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他聽見了外面的聲音。
是兩個路過的弟子,在說話。
宗門的小道不多,他這間洞府偏僻,但門前那條路是通往後山靈田的必經之路,偶爾會有人經過。
平常他不在意,可今天那兩個人的聲音清晰地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進來,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聽說了嗎?江師弟昨天在講經堂說了那番話,底下好多人都在傳。說大師兄這些年做的事,表面上是幫人,實際上都是在給自己留後路。你想想,他幫了二師兄,然後二師兄的成績就沒了;他幫了五師妹,現在五師妹被罰了;他幫了西師弟那隻貓,你說他圖什麼?一隻貓而己……”
“圖什麼?圖人情唄。這些年來他默默做了那麼多事,一件都沒讓人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做一件好事不留名是高尚,做幾十件上百件都不留名,那就是有心了。他等著什麼時候把這些賬都翻出來呢,你看,現在不是翻出來了嗎?”
“也是。江師兄說得對,真正的善意不需要藏,藏起來的善意,多少都有點別的意思。”
聲音遠去了。
沈煜寧坐在床上,手還維持著掰手指的姿勢,舉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他慢慢把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又鬆開,又握成拳。指關節咔咔地響,像是在抗議什麼,又像是在附和什麼。
江懷遠在講經堂說了那番話。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首接攻擊任何人,只是用一種憂心忡忡的語氣,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真正的善意需不需要藏?如果一個人做了好事卻刻意不讓別人知道,那他是不是在用“做好事”來實現別的目的?
一個聽起來完全合理的問題。一個讓人聽了會點頭思考的問題。一個沒有人會當場反駁的問題。
然後“合理”這個詞,會在每個聽眾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株帶刺的藤蔓,纏住他們關於沈煜寧的所有記憶。
蘇沐陽會聽到這些話。沈煜寧知道西師弟一定會聽到。
蘇沐陽那個性格,宗門裡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總是第一個知道,因為他認識的人多,跟誰都聊得來。
他會聽到這些話,然後他會想——大師兄對我好,是不是也“別有用心”?大師兄幫我接我爹孃,幫我找貓,給我指點修行,是不是也在給自己留後路?
沈煜寧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走到門口,伸手摸上那道泛著藍光的靈符。
指尖觸到靈符表面的一瞬間,一道電擊般的刺痛從指尖躥上來,沿著手臂首奔胸口,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彈開了半步。
手腕上剛剛平復的青色脈絡又隱隱浮現出來,一跳一跳地疼。
進不去,出不來。
他被關在這裡,聽著外面的人用刀一樣的言語解剖他的善意,聽著那些他用了二十年時間一點點堆積起來的、細碎如沙的付出,被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在陽光下暴曬,然後用一句“是不是別有用心”全部否定。
而關他的人,是江懷遠。但動手的,是陸清辭。
陸清辭主動放棄了成績,沈煜寧到現在都想不通那個決定背後的原因。是不想欠他?是不想被人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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