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送粥的換了人。這次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雜役,低著頭,把碗放在禁制之外的小石臺上,敲了兩下門就走了。
沈煜寧等腳步聲走遠了,才伸手穿過禁制,疼得他齜牙。把粥碗端進來,粥是溫的,不燙,顯然是送粥的人路上耽擱了。
碗底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只有一句話,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殘缺不全,像是有人用左手寫的,或者是寫在很冷的地方手指僵住了。
“西師兄哭了。他昨天去講經堂聽了六師弟說話,回來之後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半夜,貓怎麼叫他都不理。今早我遠遠看見他在抹眼睛。”
沒有署名,但沈煜寧知道是誰寫的。這是秦昭的筆跡,她也在禁足,不能出來,但她一定有辦法讓外面的人替她傳訊息。
蘇沐陽哭了。
沈煜寧把那張紙攥在手心裡,紙被揉成一團,硌著掌心。
他想起那天翠微峰院子裡,蘇沐陽握著他的手說“以後你的事,能不能讓我知道”的樣子。
他想起那個笑容,那顆小虎牙,那包熱騰騰的綠豆糕,那隻胖得像湯圓的靈貓。
然後他想起江懷遠在講經堂說的那些話。那些話不是針對蘇沐陽一個人的,但蘇沐陽是最容易被動搖的那個。因為他太在意了。因為他在意的程度,恰恰和他受傷的深度成正比。
沈煜寧把那張紙展開、撫平,疊好,塞進枕頭底下,放在顧衍之那方帕子旁邊。
第七天。
夜裡他又發了一次病。這次的症狀跟上次不一樣,不是抽搐,是全身發冷。
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冷得他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身上——薄被子,顧衍之的大氅,他那件磨破了領口的舊袍子,全壓上去了,還是冷。
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洞府裡格外清晰,咔噠咔噠,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擊冰面。
他縮成一團,把臉埋進大氅裡,拼命地呼吸那股松木的香味。
香味己經很淡了,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但他還是在聞,像是在沙漠裡找最後一口水的人,明知道那點溼潤根本解不了渴,還是不肯放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了一些模糊的聲音,像是有人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停了很久。
那腳步聲很輕,但也很沉,輕是因為踩在雪地上沒有發出聲響,沉是因為那人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雪落滿了他的肩頭,久到他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片淡淡的霧。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那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模糊得像一陣風,但沈煜寧聽清了幾個字。
“大師兄……對不起。”
然後是腳步聲遠去。
沈煜寧醒了,但又沒完全醒。他掙扎著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地投向門口的方向,那扇門上除了藍色的靈符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乾澀發痛,久到他不確定剛才聽到的聲音是真的還是一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