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陽來了。他來了,但沒有進來。他在門外站了很久,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走了。
沈煜寧把臉重新埋進大氅裡,眼睛閉得很緊,緊到眼角發酸。
第八天。他沒有再聽到任何訊息。粥按時送來,碗準時收走,門外沒有任何停留的腳步聲。
整座山峰安靜得像死了一樣,他唯一能確定自己還活著的證據,就是每天那碗溫熱的粥和胸口還在繼續的疼痛。
第九天早上,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牆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封信。用一支短箭釘在牆上的,箭頭沒入磚縫,信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煜寧撐著床沿走過去,拔下短箭,展開信紙。信上的字跡端正清秀,帶著某種熟悉的溫潤感,像是寫了無數遍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是江懷遠的字。
信不長,只有幾行:
“大師兄禁足多日,想必十分掛念諸位師弟師妹。小弟有一事相告——”
“二師兄前日己向師父請辭首席弟子之位,理由是‘德行有虧,自認不配’。師父未允,但他執意如此,現正於後山閉關思過。西師弟這幾日神情恍惚,練功時走了神,傷了經脈,正在養傷。五師妹的書面說明己提交,任務堂正在審議。三師兄……三師兄一切如常,只是前日有人見他去了後山的寒潭,在冰水裡泡了整整一個時辰,上來的時候嘴唇都是紫的。”
沈煜寧捏著信紙的手指慢慢收緊,紙面被他攥得變形。
江懷遠在告訴他什麼?告訴他因為他,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在受苦?告訴他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刺,紮在每一個人身上,拔不掉,只能越陷越深?還是隻是單純地想要他知道,在他被關起來的這十天裡,外面的世界己經亂成了一鍋粥?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寫的:
“大師兄莫要太過自責。這些事,終究不是你的錯。”
沈煜寧把信紙揉成一團,丟進茶壺裡。他站在桌前,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他半天沒有抬起頭來。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把枕頭底下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擺在面前。
顧衍之的帕子和薑糖,蘇沐陽的綠豆糕(己經硬得像石頭了),秦昭託人送來的那幾張紙條,陸清辭站在門口時門檻上那滴血的記憶。他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像在清點自己還剩什麼。
還剩三天。
三天之後禁足結束,他走出去,要面對的是一個被江懷遠精心耕耘了十天的戰場。
他的師弟師妹們,有的在思過,有的在養傷,有的在冰水裡泡到嘴唇發紫,有的在深夜的院子裡坐到天亮。每一個人都因為他在受苦,每一個人都因為他而偏離了原來平靜的軌道。
沈煜寧把那些東西重新收好,合上枕頭。他躺下來,望著灰濛濛的帳頂。
他在心裡默算著剩下的天數,算著他還能做些什麼,算著走出去之後第一步該往哪個方向邁。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後所有念頭歸成一句話,簡單得像是一口氣,撥出來就散了:
“我不能死在這裡。”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