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完了的話,該輪到我說話了。”沈煜寧的語氣很平靜,“你說師父收我是為了利用我。那你知道我五歲那年被他抱回宗門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
江懷遠沒有回答。
沈煜寧繼續說:“他把他的冰靈根渡了三分到我體內,替我養了三天三夜的水靈根根基。那時候他自己剛突破元嬰中期,正是最不穩的時候,渡了那三分靈力給他自己的根基留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到現在都沒完全癒合。你說他把我當工具,工具值得一個元嬰修士用自己的根基裂痕去換嗎?”
江懷遠的嘴唇抿緊了。
沈煜寧又說:“他閉關十二年,不是他把我扔了。是我跟他說,師父你去閉關吧。我跟他說的,因為我當時覺得自己拖累他了。他猶豫了三次,第三次才走。他走的那天在後山門口站了一個時辰沒動,是我把他推進去的。你覺得是他拋棄了我?是我不要他陪了。”
風把沈煜寧的聲音吹散了一點,但廣場上沒有人聽漏任何一個字。
他看到秦昭在拼命咬嘴唇,看到蘇沐陽把貓抱得死緊,看到陸清辭別開了臉,肩膀在抖。
沈煜寧抬起頭,最後看了江懷遠一眼。
他看著這個曾經在原主生命裡佔據了“最親近師弟”位置的人,看著這個他用二十年的善意灌溉出來最終長成一把刀的果實。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你用這些話來傷我,是因為你找不到別的能傷我的東西了。你找不到了,你輸定了。”
江懷遠終於失去了微笑。
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沈煜寧從未見過的東西——恨意。
謝雲闌從臺階上走下來。
他走過那些跪了一地不敢抬頭的弟子,走過那些震驚得合不攏嘴的圍觀者,走到沈煜寧身邊站定。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煜寧的手腕,握得很緊,銀白的髮絲拂過沈煜寧的肩頭,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煜寧聽得見:“對不起。那三年,我不該猶豫。”
沈煜寧側過頭看了師父一眼。
銀色的髮絲遮住了師父半邊臉,他只看到那一線冷白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沒有抽出被握住的手,而是反過來,用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師父的指節。
然後他轉回身,看著江懷遠被人架著往外走。月白色的身影在一眾灰袍弟子之間格外顯眼。
他走得慢,他的脊背還是那樣挺首,他腰間的暖玉還在日光下溫潤生光,他還是那個溫潤如玉的、永遠無懈可擊的六師弟。
山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沉重的石門緩緩閉合,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沈煜寧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合上的門。他沒有回頭,但他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五道目光,五個方向,五種溫度,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感覺到謝雲闌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感覺到顧衍之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沒有動,感覺到秦昭的手正在極輕極輕地攥他的衣袖下襬,感覺到蘇沐陽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他腳邊繞著圈兒蹭他的靴子,感覺到陸清辭的呼吸近在咫尺,粗重的、壓抑的、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的溺水裡浮出水面。
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風裡,風捲起他的衣襬和頭髮。
沈煜寧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廣場上走回藥堂的。
只記得有人攙著他的胳膊,有人把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有人在他耳邊說“走了,回去了”,聲音遠遠的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