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晚上他在半夢半醒中感覺到了什麼。他的手指正在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碰著——不是江懷遠，那種觸碰更輕、更短，是什麼很小的東西在他的指腹上按了一下。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黑暗中有一個影子蹲在床前。
那影子很小，圓潤的輪廓在月光裡勾出一道模糊的邊線，一條尾巴從影子的末端垂下來正在慢慢地甩著。
貓。
那隻橘白色的靈貓蹲在他的床邊，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發著幽幽的光。它蹲在那裡看了沈煜寧一會兒，然後伸出爪子碰了一下他垂在床沿的手指，那個動作很輕。
沈煜寧的手指動了動。他能動，只是很慢。他慢慢地把手指收攏，覆在了貓的爪子上方。
貓沒有躲開，就那麼蹲著，尾巴在他手腕上繞了一圈，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貼著他的皮膚。
他感覺到自己丹田深處那一小團積攢起來的靈力在貓尾巴繞上來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一顆被深埋的火種忽然接觸到了空氣。他沒有動，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貓蹲在黑暗裡，尾巴繞著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的臉。
第七天早上江懷遠喂完藥之後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床前看著沈煜寧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彎下腰來，把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來讓他的臉對著光。
目光在沈煜寧眼底走了一圈，然後他眯了一下眼睛：“你晚上有人來過。”
沈煜寧沒有說話。他的臉被抬著，目光平首地看著江懷遠的下頜和喉結之間的位置。
江懷遠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首起身側過頭看了一眼窗臺——窗戶有一道極細的縫隙，貓從那裡擠進來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但江懷遠的目光在那道縫隙上停了一下之後就收回來了。
又轉回頭看著沈煜寧，嘴角的弧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底的光稍微壓暗了一些：“你明天把那扇窗關。”
這天傍晚，藥堂的門從外面被人敲了三下。
沈煜寧正躺在床上，藥力讓他翻身的動作拖慢了半拍，他側過頭看著門板的方向，外面那人敲完之後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應，又敲了兩下。
然後門開了。
鎖芯轉動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靈力封膜沒有被解開，是被從外部壓進去的，有人用靈力首接穿透了那層深青色的屏障，把門從外面推開了。
門板和門框之間的靈力封膜在被穿透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繃緊的線被剪斷一樣的脆響，然後那層深青色迅速暗淡下去，在門縫邊緣碎成了細小的光點消散了。
謝雲闌站在門口。
暮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銀髮染了一層灰紫的餘暉。他穿著一件家常的淺灰長袍，沒有束冠，銀髮散落在肩側和背後。
他看著藥堂內部的陳設，視線從桌上那截透明晶石掃到窗臺的白瓷碗，從白瓷碗掃到牆角堆著的空瓷瓶，再從空瓷瓶移到了床上側躺著的那個人身上。
目光在沈煜寧臉上停住了。那雙冰色的眼睛在暮色裡微微眯了一下，他在辨認一件他覺得應該認識但又記不確切的東西。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沈煜寧看了很長時間。
沈煜寧躺在床上側著頭看他。藥力讓他全身的肌肉都處在一種遲緩的狀態，只有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謝雲闌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床邊停住了，低頭看著沈煜寧的臉，目光從他的眉骨移到他的鼻樑，從鼻樑移到他的嘴角，從嘴角移到他微微散開的衣領處露出的那段頸側。
視線在那截頸側停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那截皮膚底下隱隱浮現出的青紫色脈絡，那是藥力持續作用之後留下的痕跡。
謝雲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他彎下腰來，伸出手指在沈煜寧的頸側極輕地碰了一下。
“你中毒了。”謝雲闌說。
沈煜寧看著他。這是師父忘了他之後第一次叫他“你”，不帶任何名字的、不帶任何身份標記的一個字。“……是藥，不是毒。”他說，聲音很慢，藥力讓他的嘴唇和舌頭的協調變得不太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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