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丸的觸感是乾燥的、微澀的，貼在他的舌根上帶著一股草木的苦味。
沈煜寧想把那粒藥丸頂出來，但江懷遠的手掌覆在了他的嘴上，拇指按在他的下頜邊緣，食指壓在他的上唇上方的位置，把他整個嘴封住了。
那顆藥丸在他舌根下面被堵著，無法吐出，也無法下嚥。
“咽。”江懷遠說。
沈煜寧感覺到那顆藥丸正在他舌根下面慢慢地融化，苦味正在沿著他的舌面擴散開。
他的喉嚨本能地動了一下想要吞嚥，他用力壓住了那個動作，但江懷遠的另一隻手在他頸側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剛好觸到了他喉嚨外側那個容易引發吞嚥反射的位置。
沈煜寧的喉嚨不受控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顆藥丸裹著融化的苦水沿著他的食道滑了下去。
他感覺到那粒藥丸落進胃裡的時候有一股暖意從胃部擴散開來，沿著他的腹腔往西肢方向散開。
那層暖意不激烈，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盞溫吞的燈，正在慢慢地加熱他周圍的空氣。他感覺到自己西肢的肌肉正在從緊繃中鬆弛下來，那些繃著的力道像是被溫水泡軟了一樣正在緩慢地化開。
江懷遠把他嘴上的手拿開了。他看著沈煜寧的喉嚨，看到那截頸側正在慢慢地、不可抗拒地軟化下來。他的手指從沈煜寧的下頜上鬆開垂落回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人正在被藥力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
沈煜寧靠在了桌沿上，後背抵著桌面邊緣，頸側的肌肉正在從僵硬變成柔軟，他試圖收攏手指握拳，但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就停住了，像是隔了一層厚棉被在嘗試推東西一樣沒有力氣。
丹田裡的靈力還在，但他感覺自己和那層靈力之間隔了一道越來越厚的屏障，那道屏障正在慢慢地、均勻地加厚，把所有的指令都延遲了。
“明天我還會來。”江懷遠說。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調子。
他低頭看著沈煜寧斜靠在桌沿上的姿態，看著他的手指正微微蜷在身側，伸出手來碰了一下沈煜寧垂在臉側的碎髮，把它別到了耳後。
指尖沿著耳廓的輪廓走了一下然後收回來，重新垂回身側。“你不會難受。你會睡得很好。等你習慣了，就不會再想著要走了。”
沈煜寧靠在那裡很久沒有動。藥力從他胃裡持續地往外擴散，像是一團正在緩慢膨脹的棉絮正在填滿他身體裡的每一條縫隙。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能碰到桌面的木質紋理，但那觸感像是隔了一層厚布傳上來的，模糊而遙遠。又試著用力捏了一下桌沿，指尖傳來的反饋是軟的，像是他的力氣正在從指尖漏出去，所有骨骼之間的連線都變得鬆散。
沈煜寧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更久。等他終於能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腿還支撐得住，但每抬一步都需要比平時多花三倍的力氣去傳送那條指令。
過了片刻，他扶著桌沿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坐下來，後背靠著床框，仰頭看著灰白色的橫樑。
那裡能看到那些椽子上的木紋走向和積灰的厚度，但他發現自己很難把視線從一個點移到另一個點，眼球像被裹了一層軟布，每一個轉動都要消耗額外的力氣。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好。藥力持續地作用著，他整夜都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裡漂浮。
靈力雖然還在丹田裡湧動著，但每一次他想把靈力往上引的時候都會被那道屏障擋住，他用意念推了那層屏障一整夜，推到後來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那道屏障微微下陷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意念按出了一個淺坑，然後很快恢復了原狀，把他推了回來。
第二天早上江懷遠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煜寧正靠著床框坐著。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眼底有殘存的睏意痕跡，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到江懷遠走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下。
江懷遠手裡拿著一隻新的白瓷碗和一枚藥丸，他走進來看到沈煜寧坐著的姿態，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你昨晚沒有睡著。”江懷遠說，“藥力第一次作用的時候身體會有點不適應，過幾天就好了。”
沈煜寧看著他走過來，看著他走到床邊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個動作比昨天輕柔了一些，他的嘴被重新開啟的時候他沒有像昨天那樣繃緊下頜，因為他知道繃了也沒用。
就那樣任由那粒藥丸被送進來，苦味在他舌面漫開的時候他試著把藥丸壓在舌根底下不往下推，但他的喉嚨又一次不受控地動了一下，那顆藥丸還是順著食道滑了下去。
嚥下去之後江懷遠鬆開了他的下巴。他站在那裡低頭看了沈煜寧片刻，然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臉頰，指腹在他的顴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測試那裡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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