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陽第一次見到大師兄那年七歲。
他在宗門山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腳邊放著一隻半人高的舊包袱,等了很久很久沒有人來接。
掌門收他入門的信是兩個月前來的,他在路上走了好久才到,原以為會有人等在門口帶他進去,但山門前只有兩隻看門的石獅子蹲在那裡,風吹過去的時候從石縫裡發出一陣嗚嗚的聲響。
他蹲在地上等了一會兒,把包袱帶子重新系了一遍又繫了一遍,等到日頭開始偏西了他站起來,想自己走進去試試。
走了大約百來步,在主殿前面的廣場上迷了路。那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廣場上沒有人,他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哪一條通往住的地方,包袱拎在手裡越來越重,他的手指被帶子勒得發紅發紫。
只好蹲下來把包袱放在地上,蹲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那截被勒出來的紅痕正在慢慢變成深色。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很輕,像是踩著地面的時候故意沒有用力。他抬起頭來,看到一個人從主殿側面的迴廊裡走出來,穿一件青灰色的舊袍子,身形單薄,走路的速度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像是在調整呼吸的節奏。
那人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蹲了下來,跟他平視著,看著他蹲在地上的姿態和他腳邊那隻舊包袱,然後伸出一隻手來,指尖碰了一下他勒紅的手指。
蘇沐陽那時候沒有看清那人的臉。天已經暗了大半,迴廊的光影正好把那人的面孔遮在陰影裡,他只看到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正從他的舊包袱帶子上解開那個他繫了好多次的結,然後把包袱提起來自己扛在了肩上。
那隻手提包袱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人站起來之後偏了一下頭示意他跟著走,然後沿著一條他剛才沒有找到的岔路慢慢往前走去。
蘇沐陽跟在他後面走。那人走得很慢,他在後面跟著的時候甚至覺得那人是在遷就他的步子,因為他走到後面幾次發現那人會在岔路口的拐角處停一下,等他走到差不多的距離了才繼續往前邁步。
他跟著那個穿著青灰色舊袍子的背影穿過了一整片暮色中的宗門,從主殿到後山,從後山到一處偏僻的院子,那人把他帶進了一間乾淨的房間,把包袱放在床尾,轉身要走的時候蘇沐陽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叫什麼?”七歲的蘇沐陽仰著頭問他。
那人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暮色從窗欞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張臉上,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臉——很白,眉眼清雋,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色,嘴唇在暮光裡幾乎沒什麼血色。
他看著蘇沐陽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像是一個不太習慣笑的人臨時練習出來的弧度。
“你叫我大師兄就行。”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步子還是一樣的慢,每走幾步就停一下,蘇沐陽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在暮色裡越走越遠,走過了院子拐角,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後來他慢慢知道了更多關於大師兄的事。
大師兄身體不好,住在藥堂旁邊一間很小的屋子裡;大師兄不太出門,但每次他找不到東西的時候那件東西第二天就會出現在他門口的臺階上;大師兄不喜歡說話,但他有次發高燒醒過來的時候床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但邊上放著一封信,信上寫著藥方和熬藥的方法,落款只有一個“寧”字。
他捧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把那個“寧”字的筆畫在腦子裡描了無數遍,但他始終沒有去敲過藥堂旁邊那扇門。
有一年冬天他生了場大病,躺在屋裡起不來,燒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裡他燒迷糊了,覺得有人在用溼帕子擦他的額頭,動作很輕,輕到他覺得那可能是在做夢。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屋裡沒有人,只有一隻裝著新水的水壺放在床頭,壺嘴還在微微冒著熱氣。他捧著那隻水壺坐起來,發現水壺的底部貼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藥在桌上,溫的,起來喝完再睡。”
字跡清瘦端正,跟那封落款“寧”的信上的一樣。
他在宗門裡找過那個人很多次。他去藥堂門口站過,門是關著的。他去大師兄的住處敲過門,裡面沒有回應。他在宗門各處走動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張望,想看到那件青灰色的舊袍子和那個慢慢走路的背影。
有時候是在主殿後面的石階上,有時候是在後山的藥田旁邊,有時候是在他爹孃來宗門看他的那天下午,隔著人群,遠遠地站在最外圈。但他從來沒有一次追上去過,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之後該說什麼。
後來他爹孃在回程的路上出了意外。訊息傳回宗門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餵貓,那隻橘白色的靈貓蹲在他腳邊低頭吃他掰碎的糕點。
傳話的弟子站在門口把訊息唸了一遍就走了,他蹲在那裡聽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落進他耳朵裡,手裡的糕點碎屑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貓的腳邊,貓低頭去舔。
他沒有哭,因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哭。他蹲在那裡很久,久到日頭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那隻貓把地上所有的碎屑都舔乾淨瞭然後繞著他的腳踝蹭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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