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妖獸的前爪在沈煜寧到達的同時撞上了他的肩胛。他衝過去的姿態已經把蘇沐陽完全擋在了身後，他自己的後背正對著那道襲來的攻擊。
前爪撞在他左肩後方那塊骨板上的時候他聽到了自己的肩胛骨發出來的悶響，而身體被那道衝擊力推著往前撲了半步，但他沒有立刻倒下去，而是右腳踩住了一塊凸起的石板邊緣，膝蓋撐住，穩住了身體。
撞擊在他肩上炸開的灼熱感從他肩胛擴散到整條左臂，他的左手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知覺。
那種失覺跟之前的麻不一樣，完全的。徹底的空白，彷彿那條胳膊從肩膀往下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側過頭朝左肩的方向看了一眼，能看到衣料被撕開了一道新的口子，灼傷的邊緣從袍子的破口處露出來，皮肉表面泛起一層跟他右手腕類似的暗色燙痕。
那道灼痕比右手腕的更深更密，沿著他肩胛的形狀鋪展開來。
那隻妖獸被他的身體擋住了衝擊之後落在地面上翻了一個身，重新蹲伏著發出了低沉的嘶吼聲。顧衍之的空間之術從側上方掠過來，將妖獸壓縮住。
妖獸劇烈地掙扎著，暗紅色的氣浪從它身體表面不斷往外噴散，攪得周圍的空氣都在變形。
秦昭的刀從另一個方向斬過來，在那隻妖獸被困住來不及躲閃的時刻精準地劈進了它的頸側。刀鋒切進皮肉之後橫拉了一道完整的弧線，把它的頭部和身體之間的連線徹底截斷了。
妖獸的頭顱落在地上滾了半圈停住了，身體在頭顱脫離之後繼續掙扎了兩息然後徹底靜止了，暗紅色的氣浪從它身體表面散去，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石質肌理。
蘇沐陽站在沈煜寧身後不到一尺的位置。他目睹了全過程——那道影子衝過來的時候他身體還沒有轉過來就看到沈煜寧從側面撞進來把他擋在了後面，他聽到撞擊聲響在他的耳側炸開，感覺到沈煜寧的身體在撞擊之後往前傾了一下但還是穩穩的擋在他面前。
他看到沈煜寧的左手從肩頭垂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整條胳膊都不動了。
蘇沐陽的手抬了起來。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煜寧垂著的左手，指尖觸到他的手背時他感覺自己觸碰到的正在失去知覺的皮膚表面有一層正在消散的溫度，那是被灼傷之後正在快速冷卻的餘溫。
他的手指在沈煜寧的指尖上停住了，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他的整個身體都開始發抖，從他的肩膀到他的胸腔到他的膝蓋。
他的眼前忽然湧進了畫面。
那些畫面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緩衝，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時刻朝著同一個方向傾瀉下來。
他看到了一個更小的自己——六七歲的樣子，蹲在宗門後山的溪邊玩水，身後有腳步聲在逼近他，一隻野生的低階妖獸從林子裡竄出來衝向他，他沒有反應的時間，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正面撞上的時候有一個人從側面擋進來。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舊袍子，身形單薄肩膀窄得像一折就斷，但他的背脊在那隻妖獸衝過來的時刻穩穩地擋在了蘇沐陽前面。
那隻妖獸的爪子撞在那個人的後背上，他聽到了一聲悶響和那人咬牙忍痛時咬碎在齒縫之間的悶哼聲，那人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嘴唇有一層淺淡的血色。
那人的臉很白，眉眼清雋，眼下有一圈常年積攢下來的烏青，但他在回頭看蘇沐陽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小。
他認識那張臉。那是他一直在找的那張臉。
更多的畫面湧進來。那人蹲在溪邊用手捧著水給他擦額頭的擦傷；那人在他入宗第一年冬天給他多送了一床被子；那人在他爹孃來宗門看望他的那天站在山門口替他們引路，陪他們走完了整條參觀的路線卻始終站在人群最後面。
畫面裡蘇沐陽自己正在問“那個人是誰”，他問遍了所有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沒有人告訴他，最後他不再問了，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知道那個人是誰。
畫面跳過了一大段空白，然後他看到了那隻貓第一次出現在他院子裡的那天。那隻貓是從山下跑上來的，脖子上繫著一條嶄新的項圈，項圈內側繡著一個很小的字，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去看那個字是什麼了。
他蹲在院子門口把貓抱起來的時候抬頭看了遠處一眼，遠處的石階上有一個青色的背影正在走遠，那人走得很慢。
蘇沐陽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記得那個背影。他記得那個背影在他的每一段記憶裡都出現過，只是他從來沒有追上去過。
而如今他站在這裡，站在宗門的廣場上，站在滿地碎石和暗紅色殘骸之間。他的手指還攥著沈煜寧失去知覺的左手，他感覺到的那些正在消散的溫度隔著指尖傳上來，跟記憶裡那個人被妖獸撞到之後回過頭來看他時嘴角那道淺淡的笑意疊在了一起。
“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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