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陽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站在那裡沒有動。他垂在身側的手還保持著剛才遞東西的姿態，指尖微微蜷著。
他看著沈煜寧己經側過身準備往裂縫裡走，那道冷白色的光正在沿著沈煜寧的肩頭和後背的邊緣把他一點一點地裹進去，他的手在身側蜷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又蜷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然後跑了起來，手臂從後面環過來，穿過沈煜寧肋下的位置，繞過他受傷的左肩外側，收緊。
額頭抵在沈煜寧後肩那塊沒有受傷的位置上，嘴唇貼著衣料，熱氣從那層布料上滲進去，落在沈煜寧肩胛的皮膚上，溼潤而滾燙。
肩膀，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劇烈，所有的骨架和肌肉都在那層皮囊底下劇烈地震顫著，把他壓了不知道多久的所有東西在同一時刻全部搖散了。
他的聲音從那層緊貼著衣料的嘴唇之間湧出來，被布料過濾了一遍又一遍，傳到沈煜寧耳朵裡的時候己經模糊了大半，但他聽到了那幾個字的形狀：“別走……你別走……”
蘇沐陽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到他的指節隔著衣料印在了沈煜寧的前胸，緊到他自己的呼吸被自己手臂的力道壓得斷了一拍。
額頭從沈煜寧後肩上抬起來又砸回去，像是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停住的位置，嘴唇貼著衣料反覆地張合著，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走了之後——他們還是想不起來——我回去之後——我一個人——我怎麼讓他們想起來——我一個人怎麼——”
他的聲音在那裡斷了。
他說不下去了，他害怕沈煜寧會因為這些話不走了，這麼好的人，不能再被困在這裡了。
“我恨他們——”他的聲音從布料和皮膚之間擠出來，“我恨他們想不起來，我恨師父，我恨秦昭，我恨陸清辭，他們都應該記得，他們憑什麼不記得！”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
他說話的時候己經開始帶著明顯的鼻腔音了，眼淚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終於徹底漫了出來，浸透了他貼著的衣料那塊區域，把乾燥的布料變成了一小片溼透的深色。
手臂還在收緊，彷彿一個人在海里抓著一塊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那幾根手指上了。
沈煜寧站在那裡，後背被一層溫熱的、正在顫抖的重量壓著，前胸被一圈正在收縮的手臂圈著。
他沒有往前挪，也沒有轉身，他就站在那裡，讓蘇沐陽的額頭貼著他的後肩，讓他的手臂環著他的肋骨，讓他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然後他的右手從腰側抬起來，覆在蘇沐陽環在他前胸的那隻手臂上，指尖在他正在發抖的手背外側輕輕拍了一下。
“你讓我走的，怎麼，反悔啦？”沈煜寧故意說的很輕鬆，又帶著調侃，同時覆在蘇沐陽手背上的那隻手的拇指正在極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些正在發抖的指節。
蘇沐陽把額頭從他肩上抬起來。他的臉是溼的，眼睛是紅的，眼眶邊緣腫了一圈，那一圈紅腫在他白淨的臉上格外明顯。
他看著沈煜寧的側臉，嘴唇在動，聲聲音沙啞，“我讓你走的……我讓你走的……但我怕你走了之後……你不回來了……可是你不回來也好……”
“可是你不回來也好……”蘇沐陽那幾個字說得斷斷續續，尾音碎在他自己溼透的呼吸裡，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句話到底是想讓沈煜寧聽見還是隻是想讓自己聽見。
沈煜寧背對著他，後肩那塊衣料還是溼的。他沒有急著往裂縫裡走，他讓蘇沐陽的手臂繼續環在他胸前。
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故意的、為了讓空氣變輕一點的促狹：“不回來也好？那你那一整袋靈石和藥不是白給我了？我還沒走出東域就用完了，回頭餓死在中州邊界上，變成一具野屍掛在山路上，等過路的行人撿我的儲物袋。”
蘇沐陽的額頭從他後肩上抬起來了一寸，他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和慌亂，“你別亂說。”
沈煜寧感覺到他環在前胸的手臂終於鬆了一些，從攥緊的力道變成了一種更鬆弛的環繞。他側過頭朝後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蘇沐陽的半張臉，溼紅的眼眶邊緣和亂了幾縷的額髮。“我亂說？你把靈石都給我了，回頭自己貓糧都買不起，你那隻胖貓餓瘦了怎麼辦？”
蘇沐陽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順了一些：“它自己會逮魚……”
“它要是再碰到有毒的魚怎麼辦？”沈煜寧說，“你給它解毒的時候靈力夠用嗎？你哭成這樣，回頭靈力用完了自己暈在院子裡，貓蹲在你胸口上舔你的臉，那畫面你想象過沒有？”
蘇沐陽終於把環在他前胸的手臂完全鬆開了。他退後半步，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臉，把那層溼痕胡亂抹掉了大半，被這一弄，氣氛沒那麼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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