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那杯茶喝得很慢,凌雲閣三樓的雅間裡,炭火燒得正旺,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唐韻安靜地坐在葉凡身旁,目光在陳玄和葉凡之間來回看了一眼,然後輕聲說:“我去外面看看風景,你們聊。”
她知道接下來的話,陳玄未必希望有第三個人在場。
葉凡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起身走出了雅間,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鬼谷的舊人,一個是鬼谷的新火。
“你師父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我。”
陳玄放下茶杯,開口便是這樣一句讓人猝不及防的話。
“但他最對得起的人,也是我。”
葉凡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陳玄從茶桌下拿出一個紫檀木的方盒,盒子不大,但木質暗沉油潤,邊角包著銅片,銅片上生了一層薄薄的綠鏽。
他開啟盒子,裡面鋪著明黃色的錦緞,錦緞上躺著一截斷掉的靈位。靈位是紫檀木做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一掌劈斷的。
上面刻著五個字——“鬼谷第十西代掌門”。
那是葉凡師祖的靈位。
“鬼谷滅門那天晚上,我在距離山門不到三十里的鎮子上喝酒。”
陳玄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窗外的濤聲幾乎要蓋過他的話。
“我那時候己經離開鬼谷十二年了,十二年裡我沒有回去過一次,沒有給你師父寫過一封信,沒有給師門傳過一句口訊。”
葉凡的手指微微攥緊了。
“我恨你師父。當年我提出要開放禁術、廣收門徒,把鬼谷變成古武界的頂尖勢力,他不同意。不但不同意,還當著師祖和所有弟子的面罵我是‘狼子野心’。我跟他吵了三年,最後動了手。他用金針封了我的肩井穴,我一掌斷了他兩根肋骨。打完之後我站在鬼谷山門口,對著祖師爺的畫像發了一個誓——”
陳玄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在喝一杯辛辣的烈酒。
“我說——陳玄此生不再踏進鬼谷一步,若有違誓,天誅地滅。然後我連夜下了山。那年我二十五歲,你師父二十六歲。我以為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耗、去吵、去慢慢解開那個結。我錯了。十二年後,我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南方的一個小城裡替古武聯盟處理一樁糾紛。趕來的人只說了兩句話——鬼谷被圍,速歸。我把手機一摔,開了十六個小時的車,翻了三座山,趕到的時候……”
陳玄閉上了眼睛。
“趕到的時候,山門己經燒塌了。整個鬼谷像被犁過一遍,到處都是火燒的痕跡和乾涸的血跡。我在廢墟里翻了整整一夜,找到了你師祖的遺體、七名留守弟子的遺體,還有這截靈位。靈位是被人一腳踩斷的,上面還留著靴印。我不認識那些靴印,但我知道那是黑煞門的人乾的——鬼谷和黑煞門結仇幾十年,全天下只有他們會幹這種事。”
葉凡沉默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斷掉的靈位上,手指緩緩撫過斷口處那道參差不齊的裂痕,像是在觸控一段被刀劈開的時光。
“我在廢墟上跪了一天一夜。”
陳玄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太陽落山又升起來,升起來又落下去。我跪在那裡想了很多事——想我們小時候一起在瀑布下面練功,想我們偷偷溜下山去鎮上買糖葫蘆,想你師父替我擋過師祖的戒尺。他是師兄,我是師弟。他說師弟心不壞,就是太急了。他到死都沒有怪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