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週一下午,天色暗得比平時早。
不到四點半,雲層已經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天光從教室窗戶裡透進來,照在萇斕的習題冊上,字跡都顯得有些模糊。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搖晃,葉子又落了一層。深秋的天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不講道理。早上還是晴天,下午就變了臉。
最後一節課是自習。班主任不在,教室裡窸窸窣窣的聲音此起彼伏。萇斕把習題冊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寫下一行公式,劃掉,重新寫。同桌在旁邊低聲背單詞,聲音像蚊子嗡嗡。他本來應該專心做題。下週就是期中考試了。但他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下雨了。
第一滴雨落在窗玻璃上的時候,幾乎聽不到聲音。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絲就密密地斜織下來,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水痕。教室裡有人小聲說“下雨了”,有人翻書包找傘,有人嘆氣說沒帶。萇斕把手伸進書包側袋,摸到了早上母親塞進去的摺疊傘。然後他繼續低頭做題,假裝沒有注意到窗外的雨。
放學鈴響的時候,雨已經下得很大了。學生們撐著傘湧出校門,花花綠綠的傘面在梧桐道上擠成一團。萇斕在教學樓門口撐開傘,走進了雨幕。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梧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樹下空蕩蕩的。沒有人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站在那裡。
他收回目光。然後想起今天是週一。他早上在路口把保溫杯遞給忘海的時候,忘海說過,今天下午要去醫院看牙。請了最後一節課的假。所以不會在校門口等他。萇斕把傘壓低了一點,繼續往前走。
走到校門外的公交站附近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車是新的,車漆在雨裡閃著溼潤的光。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露出父親的臉。他穿著深色外套,眼鏡上沾了幾滴雨珠,看到萇斕,微微點了點頭。
“上車吧,”父親說,“今天雨大,你媽讓我來接你。”
萇斕楞了一下。這是第一次。父親從來不來學校接他。不是不上心,是萇斕自己說過不用。從家到學校的路不遠,他走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但父親還是來了。沒有提前發訊息,沒有問他同不同意,只是把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等著他放學。
萇斕合上傘,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後座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把備用的摺疊傘,還有一包紙巾。副駕駛座上放著母親的外套。副駕駛的門把手旁邊,貼著一張便籤條,上面是母親的字跡——“接到小斕了嗎?路上小心,雨大。”
“你媽本來也要來,”父親發動車子,聲音依舊平穩,“但她怕自己話太多,影響你放學的心情。就在家做飯了。”
萇斕看著那張便籤條,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書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靠進座椅裡。車內的暖風開著,溫度剛好。雨滴打在車頂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和傘面上的聲音完全不同。車載音響裡放著很輕的音樂,是一首老歌,萇斕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熟悉,好像在某個很遠的過去聽過。
車子緩緩駛出校門口的擁堵路段,拐上了主路。雨刷在前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把雨水刮開又聚攏。萇斕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店鋪的霓虹燈在雨幕裡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暈。等紅燈的時候,父親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還行。”
“豆漿喝了嗎。”
萇斕微微頓了一下。父親從來不問豆漿的事。每天早上他把保溫杯遞過來,父親只是穩穩地接過去,倒好豆漿,擰緊蓋子,放回他書包側袋。一個字都不多說。“……喝了。今天是紅棗的。”
“他說紅棗補氣血。天冷了。”
萇斕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是“他”。父親和忘海之間好像建立了一種他沒有參與的聯絡。他不知道他們上次在客廳聊了什麼,只知道父親從那以後,每次提到忘海,語氣都和提到別人不一樣。不是客套,不是禮貌。是一種很淡的、不動聲色的認可。
車子繼續往前開。雨越下越大,車窗外的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水彩。萇斕側過頭,看著車窗玻璃。車內暖風開著,車外冷雨不停,溫差讓玻璃上漸漸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先是從邊緣開始,然後慢慢往中間蔓延。很快,整面車窗就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灰白,窗外的街燈和車燈都化成了模糊的光團。
他盯著那層霧氣看了一會兒。然後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尖在霧氣上畫了一橫。
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手指在玻璃上慢慢移動,一橫,一豎,一橫折,一橫。寫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寫了什麼。忘。他的指尖在玻璃上停住了。那個字孤零零地浮在霧氣裡,筆畫歪歪扭扭,邊角被指尖的溫度化開,水珠順著豎彎鉤往下淌,像是也在流淚。
他迅速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心臟砰砰跳得很快,他不敢看後視鏡,怕父親看到他的表情。然後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他又抬起手,在那個字的旁邊寫了一個“海”字。三點水,右邊的每一筆都寫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描紅。第一個點,第二個點,提,撇,橫,豎,橫折,橫,點,橫,豎,點。每一筆都認認真真,每一個轉折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
車窗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並排浮在霧氣裡。忘。海。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片刻。然後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在父親的車裡,在等紅燈的間隙,在起霧的車窗上,寫下了那個人的名字。全名。是“望海”。是他每天都在寫、每天都在唸、每天都在保溫杯上摸到的那兩個字。他把他的名字寫在了霧氣上,寫在了一個隨時會消失的地方。霧氣會散,字跡會化,水珠會淌下來,把筆畫模糊成一片。但此刻這兩個字就在那裡,清清楚楚,無處遁形。
他的耳根燒得通紅。迅速抬起手,想把那兩個字擦掉。掌心剛要碰到玻璃的時候,紅燈變成了綠燈。車子啟動了。他的身體因為慣性微微往後仰了一下,手掌沒有擦到玻璃。然後他看見了車窗外的那個人。
。上臺站公在站海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