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圍巾還是那條深灰色,垂到腰間。他剛從公交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小袋子,大概是看完牙醫從醫院帶回來的藥。他站在站臺上,正要撐開傘往另一個方向走。然後他的目光掃過來。不是刻意的,是恰好。在等紅燈轉綠的那個瞬間,在萇斕的手指從起霧的車窗上滑下來的那個瞬間。隔著雨幕,隔著車窗上的霧,隔著兩個世界——車內暖黃安靜,車外溼冷喧鬧——忘海的視線落在萇斕的車窗上。落在那兩個還沒被擦掉的字上。忘。海。
萇斕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見忘海站在公交站臺上,撐著傘,手裡的袋子差點滑下去。看見他偏了偏頭,瞇起眼睛,盯著那兩個被雨水沖刷得微微變形的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看見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意外,從意外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那是忘海看他的眼神,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深得像那雙淺冰藍色的眼睛裡盛著整個海,而現在那個海面上,清清楚楚地倒映著兩個字。他自己的名字。
萇斕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猛地把手掌按在車窗上,飛快地把那兩個字擦掉。霧氣被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水珠順著他的掌印往下淌,像一道小小的瀑布。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低下頭。耳根紅得透亮,脖子根都是紅的。
綠燈亮了。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公交車站在身後越來越遠。萇斕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不敢看忘海是不是還站在站臺上,不敢看他是不是還在朝這輛車的方向望。他只知道,那兩個字被看見了。他寫下的那兩個字,被那個人看見了。在起霧的車窗上,在雨天的街角,在沒有保溫杯的下午,他把自己的心思寫在了霧氣上,然後被風吹散了,被雨沖走了,被另一個當事人看見了。
車內很安靜。音樂還在播,還是那首老歌。父親的視線始終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沒有說話。萇斕不知道父親有沒有從後視鏡裡看到他剛才的小動作。也許看到了,也許沒有。他不敢確定。他只是把攥緊的拳頭塞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顆畫著笑臉的花生。殼上的笑臉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
車子在家門口停下。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父親熄了火,解開安全帶。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透過後視鏡看了萇斕一眼。
“車窗起霧了,”他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平穩,“下車前記得擦一下。不然明天車裡會有黴味。”
萇斕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他不知道父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真的只是在說車裡的味道,還是在說別的什麼。他只是嗯了一聲,拉開車門,撐開傘,快步走進了樓道。
回到家裡,他把傘放在玄關,換了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和往常一樣說回來啦。今天做了紅燒排骨。他應了一聲,走進房間,關上門。然後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心跳還是很快。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把臉埋進手臂裡。手臂很涼,臉很燙。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看。又震了一下。他緩緩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上。螢幕上躺著兩條訊息。發件人只有一個字。
“到家了嗎。”
“下雨了,路上小心。”
萇斕盯著這兩條訊息。都是普通的問候,和平時一樣。沒有提到車窗,沒有提到霧氣,沒有提到那兩個字。他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更緊張。他打了兩個字——“到了”,又加了三個字——“你也是”。
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一條新訊息跳出來。
“剛才在公交站,看到一輛車。車裡的人很像你。”
萇斕的呼吸停了半拍。沒有立刻回。對方又發了一條。
“車窗起霧了。看不清。”
他盯著“看不清”這三個字。看清了。還是沒看清。他的心跳快得發疼,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按哪個鍵。然後他又發來一條。
“車窗上有水珠。可能是雨太大了。”
萇斕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後把臉埋進手臂裡,耳根燙得能煎蛋。他沒有回覆那條訊息。但在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翻過手機,發了一個字。
“……哦。”
忘海的回覆很快。還是那個小人靠在牆邊的表情,旁邊沒有紅心。但在表情後面跟了一句話。
“雨停了。明天早上,路口見。”
萇斕看著這句話。雨停了。明天早上。路口見。他忽然明白,忘海不會問了。不管他看清了沒有,不管他認出了那兩個歪歪扭扭的筆畫沒有,他都不會問。他會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像口袋裡那顆核桃、那張紙條、那顆奶糖、那顆花生一樣。好好收著,不聲張,不追問。
萇斕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窗外雨已經停了,梧桐葉上的水珠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他閉上眼睛。
忘海站在公交站臺上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那雙眼睛隔著雨幕望過來,隔著霧氣,隔著他還沒來得及擦掉的那兩個字。他想,忘海會不會在某個瞬間彎了一下嘴角。會不會把那個畫面也收進了他的口袋裡。和核桃、紙條、奶糖、花生放在一起。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誰也不會發現。
萇斕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在黑暗裡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明天早上,保溫杯裡會是什麼味道。紅棗的。忘海說,紅棗補氣血。天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