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監護人(1)

作者:魚還叼貓貓·13天前

監護人

萇斕已經一週沒有在路口見到忘海了。不是忘海不來,是他出不了門。養母說早上太冷,出門容易感冒,讓他坐養父的車去學校。他坐在後座上,車窗關得嚴嚴實實,路過路口的時候看見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手裡揣著保溫杯,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車子沒有停,那道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拐過彎角就看不見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書包抱在胸前,抱得很緊。

第一天,忘海在路口等到七點四十,給他發了訊息。他趁著課間回了一條:“最近不用等我。”忘海沒有追問,只回了一個字:“好。”第二天,忘海還是來了。保溫杯裡的紅棗茶,託同桌帶進教室。同桌把杯子放在他桌上,說忘海在路口站了很久,上課鈴響了才走。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裡。四顆紅棗,和說好的一樣。

第三天,他的生活費被調整了。養母說高中生不需要太多零花錢,學校食堂夠吃就行。他沒有爭辯,只是在食堂視窗前站了很久,最後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米飯澆了免費的菜湯。他把省下來的幾塊錢塞進書包夾層裡,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他學會了把一份菜分兩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忘海放在他桌肚裡的盒飯他還是收了,但他在同桌的手機上給忘海發了條訊息:“盒飯不用天天帶。我能吃飽。”忘海回了兩個字:“好。”但第二天盒飯還是出現在桌肚裡,附了一張便籤——“我養母做多了,不吃浪費。”他認得忘海養母的便籤,和忘海自己的字跡完全不一樣。這張是忘海自己寫的。他沒有戳穿,只是把便籤摺好,和之前那張“給小斕和忘海”放在一起。

第四天,週五。他放學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看自家的窗戶。燈亮著,但不是客廳那盞落地燈的光——那盞燈是母親在舊貨市場淘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沙發上像鋪了一層蜂蜜。現在是白色的,日光燈,養母說節能。他走上樓,用鑰匙開門。養母正坐在客廳裡,把玩著父親那隻紫砂杯。杯子裡泡了綠茶,水面上飄著碎茶葉末。他站在玄關,書包從肩膀上滑下來。“阿姨,那個杯子——”

“怎麼,用一下你家的杯子都不行?”養母沒有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你爸媽走了,這些東西總得有人用。難道擺在那裡落灰?”

他沒有說話。他走過去把杯子拿起來,去廚房洗乾淨,擦乾,放在茶几上杯墊的位置。杯口朝外,和父親每天下班回來時放的角度一樣。他沒有把杯子藏起來,他知道藏起來會被找到,被找到會更麻煩。他只是每天把它放回原位,不管養母把它挪到多少次,他都不厭其煩地放回去。有一次養母當著客人的面用父親的杯子泡茶,杯子外面沾了油膩膩的指紋。他安靜地等客人走了,把杯子拿到廚房,用洗潔精洗了三遍,用軟布擦乾,放回杯墊上。杯口朝外。

他學會了在養母尖利的聲音裡做作業。他的房間沒有鎖,養母隨時會推門進來。有時候是送一杯水,有時候是拿一件東西,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門口看一眼。每次推門之前沒有敲門聲,門把手突然就轉了。他習慣了在書桌上鋪滿卷子,聽到腳步聲就把日記本合上塞進抽屜。他在日記本的封面上包了數學書的書皮,養母從來不碰數學書。

週六早上,養母說家裡的洗衣液沒了,讓他去買。他接過錢——剛好夠一瓶最便宜的洗衣液,沒有多一分。他走到超市,在貨架前站了很久。左手是洗衣液,右手是紅糖。紅糖在打折,買一送一。他把洗衣液拿下來,看了看價格標籤,又看了看紅糖。然後把洗衣液放回去,拿了最便宜的小瓶裝,用省下來的零錢買了一包紅糖。回到家,養母接過洗衣液,上下掂了掂。“怎麼買這麼小的。”“打折。這個小瓶的划算。”他沒有提紅糖的事。他把紅糖藏在書包裡,想明天去學校的時候帶給忘海。父親的配方里有一味紅糖,他記得很清楚。

週日下午,忘海來了。不是來家裡,是來樓下。他沒有發訊息,沒有提前打招呼,只是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手裡拎著保溫杯和一袋東西。萇斕在窗邊看到他的時候,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彎腰撿筆的那幾秒鐘眼眶就熱了,但他忍住了,放下卷子走出房間。經過客廳的時候,養母正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他輕描淡寫地說去樓下透透氣,養母眼睛沒有離開電視,說十分鐘之內回來。他說好。

他在樓道里就開始加快腳步,走到一樓幾乎是跑出去的。忘海站在梧桐樹下,和每一個清晨在路口等他時一模一樣。圍巾還是那條灰色,被風吹得飄起來。他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養母做的核桃酥,單獨包裝的那份。還有保溫杯,紅棗茶,五顆紅棗。

“怎麼多放了一顆。”

“上週三你說養母把你的豆漿倒了。那杯沒喝到的,今天補上。”

萇斕低下頭,把保溫杯捧在手心裡。杯壁是溫熱的,和每一次一樣。他看著杯子,忽然開口:“我把你養母的便籤都留著了。和我媽的便籤放在一起。”

忘海沉默了一會兒。“嗯。我養母說,下次多做一點。核桃酥還是紅棗糕,你挑。”

“……核桃酥。”

“好。”

萇斕抬頭看了看樓上那扇亮著日光燈的窗戶。十分鐘快到了。“我得回去了。”

“明天早上。路口。”

“好。”他把保溫杯抱在懷裡,轉身往樓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舉起手裡的保溫杯朝忘海晃了晃。和無數個早晨在路口分別時一樣。

回到家,養母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超了兩分鐘”。他沒有解釋,只是回到自己房間,把門虛掩——沒有鎖,掩不掩都一樣,但他還是掩了。他把紅糖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忘海帶來的保溫杯擰開,紅棗的甜香瀰漫開來。他喝了一口,五顆紅棗的甜,比平時更濃。

今天是週末。明天早上,他會在路口見到忘海。養父母不會永遠住在這裡。他十八歲的生日在日曆上被紅筆圈起來,每天都在靠近。他要把父親的杯子每天放回原位,把母親的圍裙洗乾淨藏好,把父親說的配方背得滾瓜爛熟。他要撐到成年,撐到法律承認他可以自己決定自己人生的時候,撐到這扇門重新為他開啟。他可以撐到的,因為每天早上的路口都有一個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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