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暴
事情是從一條帖子開始的。
週日下午,萇斕正在房間裡背英語單詞,忽然聽見客廳裡養母接了一個電話。她的聲音先是壓低了幾分,然後驟然拔高,帶著某種他無比熟悉的、抓到把柄後的亢奮。他放下筆走到門邊,從門縫裡看見養母對著手機螢幕飛快地划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讓他們多管閒事,這回讓他們知道厲害。”
他回到書桌前拿起手機,開啟本地的生活論壇。首頁最上面一條帖子被加粗標紅,標題寫著“多管閒事的下場”。配圖是他家樓下的梧桐樹,樹旁站著一個穿藏藍色棉服的女人——忘海的養母。照片是從樓上偷拍的,角度刁鑽,把她拍得面目模糊。正文裡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他讀了三行就關了手機,手指冰涼。他給忘海發了一條訊息:“你媽媽看到了嗎。”忘海回得很快:“沒有。她不上網。怎麼了。”他看著那行字,打了幾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四個字:“別看論壇。”
但紙包不住火。
週一早上,萇斕在路口沒有見到忘海。同桌把保溫杯放在他桌上時說,忘海請假了。他立刻拿起手機撥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忘海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依然平穩。他說他媽媽的手機被親戚轉發了那條帖子,她看了。她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現在整棟樓都知道了。“她剛才一直在說,她不要緊,怕連累你。怕你養母拿這件事為難你。”忘海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尾音在輕輕發顫,那種極力剋制卻藏不住的擔憂,像一根針,輕輕扎進萇斕耳膜深處。
萇斕放下手機,面前攤著英語卷子,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把父親的紫砂杯託在掌心裡,杯壁冰涼。他沒有猶豫太久。下午放學,他沒有回家,坐上公交車去了忘海家。那條深灰色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包裡,他攥著它,站在忘海家門口,按響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忘海的父親。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肘,身上有淡淡的皂香。他把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小聲點”的手勢,輕聲說:“剛睡著。在裡面。”客廳沙發上,忘海的養母半靠著靠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臉色還是蒼白。忘海坐在她旁邊,一隻手被母親握在掌心裡。他看到萇斕,沒有驚訝,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沙發邊緣的位置。
萇斕在沙發邊上坐下。他把那條深灰色圍巾從包裡拿出來,輕輕放在忘海養母的手邊。“阿姨,這條圍巾是忘海的。我洗乾淨了,本來想今天早上還給他。”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對不起。你是為了幫我,才被她氣的。我沒有保護好你。現在我來還圍巾,其實是想看看你,想當面跟你說對不起。”
忘海的養母睜開眼睛。她看著萇斕,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那裡有一小塊汙漬,是早上坐三輪車時蹭上的。她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用拇指輕輕蹭了蹭。
“圍巾你留著。忘海有好幾條。你現在需要多一條換著戴。你那個家裡,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你洗圍巾。”她的聲音很輕,每句話中間要停頓一下,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和之前居委會那通電話裡一樣溫和,和每一次便籤上“給小斕和忘海”的字跡一樣從容。她又說,那條帖子她看過了,下面罵她“多管閒事”“假好心”的評論她也看到了。一開始她氣得手發抖,但後來她想通了。“她說我多管閒事。那我就是多管閒事了。我管的是你中午能不能吃上熱的飯,管的是你冬天有沒有換洗的圍巾。她愛說什麼說什麼。我高血壓犯了,但我沒做錯事。”
萇斕低下頭,把圍巾攥在手心裡。他忽然想起養母電話裡說的那句“讓他們知道厲害”,想起樓道里那些骯髒的字眼,想起同學轉發連結時臉上獵奇的表情。那些人不知道自己隨手轉發的是一條能把人氣到血壓飆升的軟刀子,也不知道被他們圍觀的是一個會用單獨包裝袋給陌生人分點心、會囑咐兒子豆漿裡多放一顆紅棗的母親。他的養母躲在屏幕後面,用她的指甲敲出一行行字,每一下都戳在別人最柔軟的地方。而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把圍巾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在心裡把那些話反覆練習:你沒有權力傷害別人。你這樣做是錯誤的。但我不能說出來,因為說出來會被打。
忘海的養母彷彿看穿了他。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說了兩句話:“好人不是好欺負的,只是還沒學會跟壞人吵架。你阿姨我高血壓都犯了都沒哭,你也不能哭。”萇斕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晚上,忘海送他到樓下。梧桐樹下,兩人並肩站了片刻,和之前在路口分別時一樣。
“明天早上。路口。”忘海說。
“好。”
“六顆紅棗。你阿姨吩咐的。”
萇斕攥緊圍巾,點了一下頭。他轉身走進樓道,走了幾步又回頭。忘海還站在梧桐樹下,深灰色圍巾被夜風吹得微微飄起。他想起養母轉發的那條帖子,想起下面那些評論。那些人不知道他們罵的是一個會給陌生人單獨包裝點心的女人,不知道她織圍巾時會在末端多織一圈波紋,說這樣不容易脫線。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可以輕易地說出那麼狠毒的話。但忘海的養母說,她沒做錯事。好人不是好欺負的,只是還沒學會跟壞人吵架。
他走上樓,養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放著父親的紫砂杯,杯底磕掉了一小塊瓷。他走過去把杯子拿起來,去廚房洗乾淨,擦乾,放回杯墊上。杯口朝外。養母沒有看他,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虛掩。明天早上的路口,六顆紅棗。圍巾還是換著戴。一切都在變壞,但路口那道身影從來沒有消失過。只要那個人還在,他就還能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