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萇斕在廚房幫母親洗碗。忘海和父親在客廳，不知在聊什麼。他洗了一隻碗，又洗了一隻，然後忍不住從廚房門口往客廳看了一眼。忘海正低頭看什麼——是那本相簿，上次他看過的。父親坐在旁邊，偶爾指著一張照片說幾句。忘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然後他翻到一張照片，停住了。萇斕認得那張——是上週在商場拍的，母親對著鏡子看裙子，他在旁邊站著，表情有些僵硬。但忘海看的是照片角落裡那個幾乎被裁掉的小半張臉。那是萇斕自己都沒注意到的——他在照片角落裡，看著母親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著。
忘海的指尖在那小半張臉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翻到下一頁。父親看到了，但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洗完碗，萇斕送忘海出門。梧桐樹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鋪了一地，斑駁的光斑落在他們肩頭。忘海站在門口，轉身看著他。
“你爸說，你最近每天早上都多帶一個保溫杯。”
萇斕的手指在口袋裡蜷了一下。“……嗯。他看到了。”
“他說以前你只帶一個。現在帶兩個。一個淺藍色，一個深藍色。”
“……深藍色的是你的。”
“我知道。”忘海微微彎了一下眼睛，“他說看到你每天早上把兩個保溫杯放在書包裡，覺得你最近很開心。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
萇斕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拖鞋。父親從來不跟他說這些。父親只是每天早上把豆漿倒進保溫杯，擰緊蓋子，放回他書包側袋，一個字都不多說。但在忘海面前，父親說——“他最近很開心”。
“……你跟我爸聊了什麼。上次也是，這次也是。你們每次都聊好久。”
“聊你。”
萇斕抬起頭。
忘海的聲音很輕。“他說你小時候的事。說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站在法庭門口，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發抖。他說那時候就想，這個孩子吃了太多苦，以後一定要好好疼他。他說現在每天早上看你帶兩個保溫杯出門，覺得你終於有一點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了。”
萇斕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碰了一下忘海圍巾的末端——灰色那條，母親織的。
“……你也聽他說這些。你不覺得無聊嗎。”
“不無聊，”忘海說，“關於你的事，都不無聊。”
萇斕的手指在圍巾末端停了一下。然後他把那包沒拆的薑糖從口袋裡掏出來，塞進忘海手裡。“給你的。昨天你給我的，我還沒拆。你拿回去——你每次來都帶東西，我什麼都沒給過你。”
忘海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包薑糖。包裝紙有些皺了，是被萇斕在口袋裡捂了一上午捂皺的。他把薑糖拆開，拿出一顆放進嘴裡。姜的辛辣和麥芽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在舌尖化開。
“很甜。不是薑糖的甜。”
萇斕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他別開臉，耳根微微泛紅。“……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你什麼時候叫我，我就來。”
“那下週。我媽說做紅燒排骨。”
“好。”
忘海轉身走了。陽光落在他肩頭，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腳邊。萇斕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然後他忽然喊了一聲。
“忘海。”
背影停下來，轉過身。隔著一整條梧桐道，陽光在他們之間鋪成一條金黃的路。
“下次來，保溫杯還你。深藍色那個——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忘海站在遠處，彎起眼睛。“不用還。放在你那裡。你每天早上帶兩個保溫杯，你爸看到了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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