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腐爛(1)

作者:魚還叼貓貓·5天前

腐爛

週五晚上,養父又喝多了。

萇斕在房間裡寫作業,聽見客廳裡傳來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某種不耐煩的倒計時。他沒有出去。養父喝醉之後的習慣他很清楚——先是自言自語,然後是罵罵咧咧,最後是摔東西。他只需要把自己縮在房間裡不出聲,等外面安靜下來就好了。但今天養父沒有罵人,他在哭。那種渾濁的、含混不清的嗚咽,混著酒氣從門縫裡擠進來。他說他這輩子連個種都沒留下,說養了個怪物,說白花了那麼多錢。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種笑比哭更讓人後背發涼。

“你知道嗎——你不是沒人要。你是我們花錢買來的。”

萇斕的筆尖停在紙上。墨跡從筆尖滲開,染黑了一小片草稿紙。

“那家醫院,那個護士,抱出來的時候你還在哭。你媽——不是現在這個,是那個短命的——你媽追出來的時候,車已經開出兩條街了。後來那家人找了你十六年。十六年。最後還是死了。”他又笑起來,笑聲像破風箱在拉扯,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酒臭,“你知道為什麼讓你叫萇斕嗎。萇,就是長長的。斕,就是爛。我要讓你長長的,爛在我手裡。一輩子都爛在這裡。爛在根裡。永遠別想翻身。”

萇斕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想起來第一次問養母自己名字是什麼意思時,養母反手給了他一巴掌。想起來初中時有人笑他的名字像女孩,他回家問養父能不能改,養父說這名字是你親爹親媽起的,不準改。想起來父親——他真正的父親——在某個等紅燈的間隙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小斕這名字很好聽,斑斕的斕,是把所有顏色都塗在一起的那種斑斕。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是美的。但現在他知道了。那兩個字不是祝福,是詛咒。長長的,腐爛在根裡。他活了十七年,連名字都是別人種在他身上的一把刀。親生父親給了這個名字最溫柔的解讀,但養父埋下了最惡毒的根。

客廳裡的聲音漸漸小了,養父打起了呼嚕,玻璃杯滾落在地板上沒有碎,在地板上轉了一圈停下來。萇斕坐在書桌前,看著草稿紙上那團被墨跡染黑的圓點。他沒有哭。他把戒指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然後站起來,輕輕推開門,從養父手邊拿起那個玻璃杯,去廚房洗乾淨,放回杯架上。路過客廳時,他看見茶几上父親的紫砂杯又被挪到了角落裡。他把杯子拿起來,杯底新磕掉的那塊瓷硌在他指尖。他把它放回杯墊上,杯口朝外。

回到房間,他給忘海發了一條訊息。手機被養母收走了,這條訊息是從同桌的手機上發的。他打了很久的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發了四個字:“我想見你。”忘海的回覆很快,只有一個字:“好。”

週六早上,萇斕在路口見到了忘海。保溫杯遞過來的時候杯壁還是溫熱的,紅棗茶,六顆紅棗。忘海沒有問他為什麼想見面,只是安靜地站在梧桐樹下,圍巾被風吹得微微飄起。萇斕接過保溫杯,捧在手心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

“我爸——我親生父親——他說我的名字是斑斕的斕。是把所有顏色都塗在一起的那種斑斕。”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昨天那個人說,不是。是腐爛的爛。他給我取這個名字,是想讓我長長的、爛在他手裡。我爸給我取的意思是錯的。我頂著一個詛咒活了這麼多年,我爸還說它好聽。他不懂。”

忘海沒有說話。他把萇斕的手從保溫杯上拿起來,攤開掌心。那隻手很涼,掌紋中間躺著一道淺白色的舊疤。他用指尖在上面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和之前在起霧的車窗上寫的一樣,和在病房裡寫的一樣。

“斕。斑斕的斕。你爸爸是對的。他用十六年零三個月找到了你,他翻遍字典,把所有美好的字都挑出來,然後選了這一個。他不是不懂,他是比任何人都懂。那個人說爛,那是他的嘴髒。但你的名字是你親生父親起的,他把這個字送給你的時候,想的是彩虹的顏色。這個意思,誰也改不了。”

萇斕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三個字被他攥在掌紋裡,被那道舊疤攔腰穿過,但每一個筆畫都很清晰。他慢慢合上手指,把忘海寫下的字收攏在手心裡。然後想起忘海這幾天在學校裡經歷的事。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願意碰他的作業本,體育課沒有人願意和他分組。他就那樣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冷眼和疏遠,每天照常磨豆漿,照常在路口等他,把紅棗從四顆加到五顆,從五顆加到六顆。

“你最近在學校,”他抬起頭看著忘海,“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後說你。”

忘海沉默了一會兒。“不是我。是我媽。他們說她是多管閒事。我只是順帶的。”他的語氣很平淡,和每次說“順路”時一樣,把所有的重量都輕描淡寫地蓋過去。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在撐你自己的。你每天在那個家裡已經夠難了。我不能再給你加一點重量。”

萇斕看著忘海。這個人活了一百多世,看過王朝覆滅,看過無數生離死別,卻還是會為了不讓一個人擔心而把所有苦水往肚子裡咽。他把自己的養母被人網暴、自己在學校被孤立這些事都藏在口袋裡,和核桃、紙條、奶糖放在一起,一個字都不說。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顆花生放在忘海掌心。花生殼上的笑臉磨得快看不見了,但彎彎的眼睛還在。

“你的核桃我留著。我的花生給你。以後你被孤立,我陪你一起被孤立。你沒有同桌,我當你同桌。你口袋裡的東西太多了,分一點給我裝。撐不住的時候要說撐不住。你聽那個人說了那麼多噁心的話,你都能扛過來。我陪你一起扛。好不好。”

忘海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花生。站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花生攥在手心裡,點了點頭。

“好。”

週一早上,忘海走進教室,看到自己座位旁邊多了一個人。萇斕背著書包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面前攤著英語課本。班主任站在講臺旁邊,表情有些覆雜。萇斕站起來,語氣平穩,和那天父親在法庭上把判決書放在茶几上時一樣,和每一次把紫砂杯放回杯墊上時一樣。他說老師,我申請換班。如果換不了,我申請每天放學後來這邊教室自習。忘海同學是我們年級的,他媽媽是我認識的人,我們兩家是舊交,我在這邊不會打擾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寫作業。他說得很客氣,但站在那裡沒有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班主任看了看忘海,又看了看萇斕。然後說自習可以,換班要等手續。萇斕說了聲謝謝,在忘海旁邊坐下來,翻開作業本。和那天下午在這間教室裡寫作業時一模一樣。

教室裡很安靜。有人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有人假裝沒看到,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萇斕沒有在意。他只是在草稿紙上畫了一顆花生,又畫了一顆核桃。兩顆堅果靠在一起,殼上的笑臉一個歪扭一個被重新描過,但都還在。忘海坐在他旁邊,翻開自己的作業本。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重新填滿了他們之間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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