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排骨湯(1)

作者:魚還叼貓貓·15天前

排骨湯

忘海家的廚房很小。灶臺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排骨湯的香味混著當歸和黃芪的藥香,從門縫裡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忘海的養母站在灶臺前,用湯勺輕輕攪著鍋裡的湯,動作很慢。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神情比剛才在萇斕家門口時平靜了許多。忘海的父親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提高几個字又迅速收住。他正聯絡一位做律師的老同學,詢問變更監護權需要哪些材料。萇斕和忘海並肩坐在客廳的布沙發上,面前各放著一杯溫水。誰都沒有說話。

萇斕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是被養父揪住衣領時扯開的。他低頭看著那道口子,用手把翻出來的線頭往裡塞了塞,塞不回去。忘海站起來,從茶几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針線盒。他穿針的動作很熟練,在針尾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然後坐到萇斕旁邊,拉過他的袖口,藉著落地燈暖黃的光一針一針地縫。線是深灰色的,和校服袖口的顏色幾乎一樣,針腳細密整齊。他縫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把線拉直,再繼續。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萇斕問。

“很小的時候。”忘海沒有抬頭,手指按在針腳上輕輕壓了壓,“我養母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爸經常出差。衣服破了就自己縫。後來給她縫,也給自己縫。習慣了。”他把線頭剪斷,用手指撫平最後一針,然後放下針線盒,看著萇斕袖口上那道被深灰色棉線細細縫合的裂口。“好了。洗幾次線會軟一點,顏色也會更貼近。以後不會再開了。”

萇斕低頭看著那排細密的針腳。深灰色的線像一條安靜的小河,把兩片撕裂的布料重新拉到一起。他想起自己用透明膠帶拼好的那張購物小票,想起被撕成兩半又合攏的紅糖和紅棗,想起母親用指甲一道一道畫出的痕跡。他用膠帶粘好了一張紙,忘海用針線縫好了他的袖口。有些東西碎了還能拼回去,有些裂口縫一縫還能繼續穿。

忘海的養母端著兩碗排骨湯從廚房裡走出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從鍋裡多夾了兩塊排骨放進萇斕碗裡。“多放了兩塊。你叔叔說你太瘦了。”她的聲音很輕,和每次便籤上寫“給小斕和忘海”時的語氣一樣。萇斕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很燙,當歸微微發苦,排骨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從骨頭上滑下來。他想起那天在病房裡,忘海說他問過父親的配方,紅茶煮牛奶,放紅棗和桂圓。現在父親不在了,但每一樣配方都有人替他記著。奶茶是忘海煮的,排骨湯是忘海的養母燉的。這個家和那個家之間,隔著一條梧桐道,但灶臺上的火是同一個溫度。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把眼淚忍在眼眶裡沒有掉下來。忘海坐在他旁邊,也端著一碗,慢慢地喝。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和每天早上在路口時一樣,和在天台上時一樣。

忘海的父親掛了電話走進客廳。他說律師那邊已經瞭解了大致情況,家暴、監控、門被拆除、生活費被剋扣,這些都可以作為申請變更監護權的依據。但需要收集證據,需要時間。“在你成年之前,我們會一直申請。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放棄。”他的語氣很平靜,和上次說“今晚去我們家”時一模一樣。不是承諾,不是安慰,是陳述。

萇斕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站起來,對著忘海的父親和母親鞠了一躬。九十度,脊背彎成一道很深的弧線,很久沒有直起來。他說謝謝叔叔阿姨,聲音壓得很穩,但尾音微微發顫。忘海的養母連忙扶他起來,說你這孩子,不用這樣。他直起身,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說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今晚已經給你們添了太多麻煩。如果我不回去,他們會報警,會說你們誘拐,會把事情鬧得更大。你們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不能再連累你們。忘海的養母想說什麼,但忘海的父親輕輕按住妻子的手,說好,明天早上忘海送你到路口,有任何事情隨時打電話,不管多晚。

那天晚上,忘海把自己的床讓給了萇斕,自己打地鋪。熄燈之後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很窄很窄的河。萇斕側躺著,看著地上那團模糊的影子,輕聲說你媽媽今天哭了。我扶她的時候手都是抖的,她高血壓還沒好全。忘海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今晚給三個律師打了電話,他平時不太會說話,但今天說了很多。

黑暗裡安靜了片刻。然後萇斕說,你爸還說了一句“不管多晚”。我爸以前也說過,說“回去給你煮奶茶,好喝的話明天早上也給你帶一杯”。

“你爸說的配方我一直留著。”

“我知道。”萇斕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今天在她手底下搶那張小票的時候一直在想,紅糖、紅棗、桂圓,我爸每樣都挑了很久。他不看價格,就看配料表。看到新增劑就皺眉,看到無新增才滿意。我媽在旁邊笑他,說他買包紅糖跟選茶葉似的。後來那包紅糖放在後備箱裡沒來得及拿出來。上次我開啟後備箱,袋子還在,牛奶的保質期過了,紅糖結塊了,桂圓受潮發黴了。我把發黴的桂圓扔了,紅糖留著。結塊了也是甜的。”

忘海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萇斕聽見他的聲音從地板上傳來:“明天早上放七顆紅棗。紅糖替你留著,桂圓我買了新的,不發黴的。”

“好。”

窗外梧桐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明天早上的路口,會有七顆紅棗,會有新買的桂圓,會有兩個並肩行走的人。今晚的排骨湯還在胃裡暖著,袖口上的針腳密密實實。他失去的東西永遠地失去了,但他擁有的東西也在笨拙地、固執地、一點一點地填滿那些裂縫。明天他會回到那個沒有門的房間,攝像頭依舊亮著紅光。但他知道,不遠的某一天會有一張蓋了紅章的檔案,把監護權從那兩個人手裡奪過來,把名字改成願意給他燉排骨湯的人。他只需要撐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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