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
萇斕已經三天沒有在路口見到忘海了。保溫杯還是每天出現在他的桌肚裡,七顆紅棗,和說好的一樣。但送杯子的人換了——以前是忘海親自送到高二教學樓門口,現在是忘海的同桌在上課前悄悄放在他桌上。同桌說忘海請了病假,沒說是什麼病。萇斕給他發訊息,他回得很快,說只是感冒,過幾天就好。萇斕盯著“感冒”那兩個字,想起上週體育課上忘海被罰跑圈跑到臉色發白時,也是這麼說的。他沒有追問,只是回了一條:“圍巾洗好了。等你回來換。”
週四下午,他決定不再等了。放學後他沒有回那個沒有門的房間,而是繞路去了忘海家。他想看看忘海到底病得怎麼樣,想把那條洗好的圍巾親手還給他。走到單元樓下時,他看見那棵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不是忘海,是養母。
養母怎麼會在這裡。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養母已經看到了他。她快步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他看了十幾年的冷笑——不是憤怒,是抓住把柄後的得意。“我就知道你往這兒跑。那個小崽子天天給你送豆漿,你以為我不知道?今天正好,當著他爹媽的面說清楚,省得人家以為我們家孩子在外面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一把攥住萇斕的手腕,指甲掐進他的皮膚裡,不由分說地把他往樓上拽。
忘海家的門虛掩著。養母推開門,萇斕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抬頭就看見忘海站在客廳裡。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毛衣,手裡還拿著一個剛洗乾淨的保溫杯,看到萇斕和養母的一瞬間,眼神從困惑變成了冷冽。忘海的養母坐在沙發上,身上搭著那條薄毯,臉色比上次在萇斕家門口發作時更蒼白。忘海的父親站在妻子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攥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還沒發出去的訊息——他正在聯絡居委會的人。
養母把萇斕往前一推,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就是你們家這孩子,天天往我家跑,帶什麼豆漿奶茶,把人帶得都不著家了。還有你們兩夫妻,上次跑到我家裡來鬧,現在又攛掇我兒子往這邊跑。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想讓鄰居都知道我們家出了個不正常的孩子,你們就滿意了?”
忘海的養母從沙發上站起來,薄毯從膝蓋上滑落。她的手還扶著沙發扶手,聲音有些發虛,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沒有攛掇什麼。兩個孩子關係好,我們做長輩的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多管閒事!”養母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忘海養母的臉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背後找律師、聯絡居委會,想把我兒子的監護權搶走。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
忘海的父親上前一步把妻子擋在身後。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養母沒有動手,但她用另一種方式攻擊了——她開始翻舊賬,聲音又尖又響,從忘海的養母上次去居委會反映情況開始數落,說她假好心,說她多管閒事,說她家孩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整天纏著別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安的什麼心。那些話像一把把軟刀子往人最柔軟的地方扎。忘海的養母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白,一隻手捂住胸口,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忘海的父親立刻扶住妻子,回頭衝養母吼了一聲:“夠了!她有高血壓,你上次就把她氣到住院了!你要鬧出去鬧,這裡不歡迎你!”那是萇斕第一次聽到忘海的父親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這個溫和了一輩子的男人,手指在發顫,眼眶泛紅,但他沒有動手,只是用自己的身體把妻子護在身後。
養母被他那一聲吼鎮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那副潑辣相。她嗤笑一聲,說高血壓還管別人家的閒事,活該。然後她轉向忘海,目光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了他。“你就是忘海。天天往我家送豆漿?你想幹什麼?你想拐他走是不是?”她往前走了兩步,忘海沒有後退。他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只是給他帶早飯。他沒有牛奶喝。”他的聲音很平靜,和每次說“順路”時一樣。
養母的眼睛瞇了起來。她不習慣一個少年用這種不卑不亢的語氣跟她說話。她上下打量了忘海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你倒是挺會裝。在學校裡沒人跟你玩,你就纏上我們家孩子。我告訴你,你別做夢了,我們家的孩子不是你這種人高攀得起的。”
忘海的養母從丈夫身後掙扎著站起來,聲音還在發抖,但語氣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你嘴巴放乾淨點。我兒子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你再不出去,我馬上報警。”
養母冷笑一聲,抬手推開萇斕——那一下推得很重,萇斕的後背撞在門框上,肩胛骨硌得生疼。他還沒有站穩,就看見養母的手揚了起來。那一巴掌落在忘海的臉上,清脆而狠厲。忘海被打得側過頭去,左臉頰立刻浮起一片紅痕。他沒有還手,沒有捂臉,只是慢慢把頭轉回來,看著養母。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看盡了世事的平靜。他活了一百多世,見過無數種惡,眼前這個女人不算最兇殘的,但每一世面對這種人他都選擇了沉默,因為反抗只會讓萇斕的處境更糟。
萇斕從門框上彈起來,擋在忘海面前。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你再動他一下,我就報警。上次居委會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所有的證據都交給律師了。你打他,我親眼看見的,我可以作證。”
養母看著萇斕,臉上的表情從囂張變成了更為陰冷的憤怒——她沒想到他敢反抗,更沒想到他敢當著外人的面反抗。她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丟下一句:“回家。立刻。如果你今晚不回來,就別想再進這個家門。”
萇斕沒有動。他站在忘海面前,後背抵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忘海的心跳——不快,很穩,和每天早上遞保溫杯時一樣的節奏。忘海在他身後輕聲說:“你回去吧。我沒事。”萇斕沒有回頭,只是把手伸到身後,握住了忘海的手腕。那隻手腕上有被養母的指甲劃出的紅痕,皮膚下是溫熱的脈搏。
“你等我。我回去解決。”他鬆開手,跟在養母身後走出了那扇門。
回到家裡,養父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今天沒有喝醉,清醒得可怕,眼神里有某種比醉意更冷的東西。茶几上放著那盞紫砂杯,杯口朝外——是萇斕早上親手放的位置,但現在杯子旁邊多了一根皮帶。養母把門關上,反鎖了。兩個攝像頭在客廳和廚房門口閃爍著紅光,記錄著接下來發生的每一幀畫面。
“你翅膀硬了,敢在外面頂撞我們。”養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菜價。
萇斕沒有回答。他站在茶几前,看著那根皮帶,然後抬起頭看著養父。“我考上大學就會走。你們攔不住我。我的監護權還有不到一年就到期了,到時候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到,也沒有人能再給你們免費幹活。你們現在可以打我,但你們打不走我的成績。我已經十七歲了,你們再也關不住我多久了。”
養父站起來。他沒有拿皮帶,直接用拳頭。第一拳落在萇斕的腹部,他彎下腰,膝蓋磕在地板上。然後是第二拳,第三拳,落在背上、肩膀上、手臂上。養母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動手,只是用手機拍著影片——不是為了留證據,是為了以後威脅他:你敢報警,我就把這段影片發給你的學校,發給你的老師,讓你的同學看看你在家是什麼樣子。她不擔心影片裡會暴露施暴者,因為她只拍萇斕。在她的鏡頭裡,這個蜷在地上渾身是傷的孩子,才是需要被“管教”的物件。
萇斕蜷在地板上,沒有還手,沒有喊叫。他把額頭抵在地板上,冰涼的地磚貼著他的皮膚。他想起那個雪天,父親從座椅縫隙裡伸過手來,戒指碰在他的褲腿上;想起忘海在路口等他時頭髮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保溫杯遞過來時指尖碰到他掌心時溫熱的觸感;想起忘海的養母說的那句話,好人不是好欺負的,只是還沒學會跟壞人吵架。他把這些聲音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放著,直到養父打累了,把皮帶扔在茶几上,轉身走進臥室,把門不輕不重地關上。
養母關掉攝像頭,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她沒有看地上的萇斕,只是說了一句:“把地上的血擦了。別弄髒地板。”
防盜門重重合上,客廳安靜下來。萇斕趴在地板上,後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想撐起身體,手臂一陣劇痛又跌回去,額頭重新磕在地板上,磕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哭,只是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淺白色的舊疤——那是很多年前在雪地上留下的,也是被推倒的,也是沒有人來扶他。但這次不一樣。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打字。他給忘海發了兩個字:“明天。”螢幕上的血跡沾在“明天”的“明”字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沒擦乾淨。
忘海的回覆幾乎是立刻到的:“七顆紅棗。路口。”
萇斕躺在地板上,後背上全是淤青,嘴角掛著一絲沒有擦掉的血跡。他把手機放在心口上,螢幕的微光透過手指的縫隙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顆很小很小的、不肯熄滅的星星。明天早上路口會有一個人等他,七顆紅棗,圍巾會多帶一條。只要那個人還在,他就還能從地板上爬起來,把臉上的血跡擦乾淨,開啟那扇門走出去。他必須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