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志願(1)

作者:魚還叼貓貓·16天前

志願

高考前最後一個月,萇斕住進了忘海家。律師說在監護權變更程式正式完成之前,養父母被禁止靠近他。忘海的養母把忘海隔壁的雜物間收拾出來,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書桌擺在窗戶旁邊,拉開窗簾就能看到樓下那棵梧桐樹。被子是新曬過的,枕套上有一圈淡藍色的碎花,和忘海床上那套是同一個花色。她鋪床的時候說,這是忘海他爸去商場挑的,挑了半天,說這個顏色耐髒。萇斕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並排的枕頭——碎花的圖案往左偏了一點,和忘海那間房的窗簾一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說謝謝阿姨。她頭也沒回,只是把被角掖得更整齊了些,說謝什麼,你阿姨我買被套的時候就想好了,兩套一樣的,省得挑來挑去。

他住進去的第一個晚上,失眠了。不是因為不習慣——床很軟,被子很暖,門鎖完好無損,沒有攝像頭,沒有醉酒後的罵聲,沒有隨時可能被一腳踹開的門洞。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安靜了。走廊裡忘海的父親偶爾咳嗽一聲,客廳裡的落地鍾整點敲響,這些聲音都不可怕。他不用再把呼吸壓到最淺,不用再蜷在角落裡把意識縮排大腦最深處。他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上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很久很久。然後隔壁房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忘海推開虛掩的門,端著兩杯溫水站在門口——這個畫面很熟悉,只是這一次不是萇斕在病床上,是忘海在自己家裡。他把水放在書桌上,在床邊坐下,沒有說話。萇斕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忘海的手邊,指尖碰著他的指尖。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

那一個月過得很快。每天早上忘海還是站在路口等他——現在不用等了,兩人從同一個家門出來,並肩走過梧桐道。保溫杯裡還是七顆紅棗,忘海的養母每天早上會往萇斕書包裡多塞一個保鮮盒,有時候是切好的蘋果,有時候是剝好的核桃仁。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每天換著花樣地塞。有一次萇斕在保鮮盒底部發現一張便籤,上面寫著“核桃仁是現剝的,比袋裝的好吃”。他把那張便籤揭下來撫平,和之前那兩張放在一起。現在他有五張便籤了——母親的兩張,忘海的三張。他把它們夾在同一個筆記本里,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第一張是“給小斕和忘海”,最近一張是“核桃仁是現剝的”。他想等高考結束以後買個相簿,把便籤一張一張放進去,第一頁留給母親,第二頁留給忘海的養母。

他的成績很穩。三次模擬考,兩次全市前十,一次全市第三。班主任在班會上表揚了他三次,每次都用了“我們班的驕傲”這個詞。忘海依舊每天坐在他旁邊自習,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兩端。忘海的父親在客廳看報紙,忘海的養母在廚房煮宵夜,一人一碗小餛飩,紫菜蝦皮的底湯。高考前一週,萇斕整理筆記,忘海幫他抽背文綜。背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萇斕的側臉,說了一句“你一定會考上的”。語氣很輕,和每次說“紅棗茶,七顆”時一樣。不是鼓勵,是陳述。萇斕沒有抬頭,只是把筆記翻到下一頁,說考不上你養我。忘海頓了一下,說了聲好。萇斕的筆尖停在紙上,耳根慢慢紅了。他把筆記翻回來,說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再問一遍,我沒記住。忘海沒有再問,只是微微彎了一下眼睛,翻到上一頁重新開始抽背。

高考那三天,忘海的父親請了假開車接送。忘海的養母每天早上給萇斕煮兩個雞蛋,一根油條,說這是老家的習俗,一百分的意思。忘海站在考場門口,把保溫杯塞進他手裡,沒有說加油,只是和每次在路口分別時一樣說了兩個字:“等你。”每一場考完,忘海都站在同一個位置等他,手裡拿著保溫杯,圍巾被曬得微微發燙——六月了,但他還是圍著那條灰色圍巾。萇斕說你熱不熱,他說不熱,習慣了。

最後一場考完,萇斕走出考場。陽光很亮,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出銀白的背面。忘海站在樹蔭下,手裡沒有保溫杯,而是抱著一束花——向日葵和洋桔梗,用牛皮紙包著,繫了一根灰色的絲帶。花是他自己挑的,向日葵是他挑的,說這個像你。洋桔梗是養母挑的,說這個好看。灰色絲帶是他父親挑的,說這個顏色素淨。萇斕接過花,低頭看著那根灰色絲帶,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說:“灰色是你圍巾的顏色。”忘海說是,我爸說這樣你就知道是我們家送的。這是我們家的花。

萇斕把花抱在懷裡。我們家的花。他把那五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像小時候吃奶糖那樣慢慢抿,捨不得一口嚥下去。回到忘海家,一推開門就看見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個蛋糕,不大,夠四個人吃,上面用巧克力醬寫了六個字——“祝賀萇斕畢業”。字是忘海的父親寫的,他年輕時練過書法,每一個筆畫都端端正正。忘海的養母從廚房裡端出一盤糖醋排骨,說是忘海他爸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挑的小排,挑了半天。萇斕站在客廳裡,看著茶几上的蛋糕、桌上冒著熱氣的糖醋排骨、忘海懷裡還沒來得及放下的花束、忘海父親剛倒好的果汁、忘海養母正解下來的圍裙。他十七年來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有了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枕頭、自己的便籤。

成績公佈那天,萇斕考了全省前二十。班主任在班級群裡連發三條訊息表示祝賀,建議他報A大,那是一所離這裡很遠的名校。他查了學校官網的圖片發給忘海——梧桐大道比他們每天上學那條更寬,圖書館的穹頂畫著天文星圖,食堂有八個視窗賣不同口味的小餛飩。他一條一條地數給忘海聽,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亮。忘海聽著,在他停下來換氣的時候說了一句:“那我也考A大,在旁邊找個學校,繼續給你送豆漿。”萇斕說好。

報志願那天,萇斕坐在忘海家的電腦前,手邊放著那張寫滿學校程式碼的草稿紙。他的第一志願是A大,第二志願也是A大的另一個專業。他把頁面每一項都仔細核對過,然後點選提交。系統提示提交成功,他截了一張圖發給忘海,附了一句話:“報了。A大。”忘海回了一個小人靠在牆邊的表情。

但那個志願沒有抵達它該去的地方。

幾天後,萇斕收到錄取通知——不是A大,是本省一所普通院校。他盯著螢幕上的學校名字看了很久,確認自己沒有填錯,確認截圖上清清楚楚寫著A大的程式碼。他打電話給招生辦,對方說系統裡他的第一志願就是這所學校,沒有修改記錄。他又打電話給班主任,班主任也很驚訝,說幫他查一下。幾個小時之後回電話過來,語氣很微妙:“志願是用你的賬號登上去改的。登入IP顯示是你家的地址。萇斕,你是不是自己改了?”

他沒有改。但那個IP地址是養父母家的。那兩個人被保釋出來後,法院還沒走完最後的程式。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他的賬號密碼——也許是早就偷偷裝在他房間裡的攝像頭拍到了他輸入密碼的畫面,也許是養母翻他書包時看到了那張記著密碼的便籤。他們沒有許可權更改已經生效的監護權判決,但他們有他的志願。

萇斕握著手機坐在床沿上,面前攤著那張A大官網的截圖。梧桐大道、圖書館的天文星圖、八個視窗的小餛飩,還有他發給忘海的那句“報了。A大。”他想起自己在攝像頭底下小心翼翼藏好的每一張便籤、在拳腳落下時一遍一遍默唸的“別怕”、在病床上用還能動的手攥住忘海手指時心裡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撐到高考,考出去,走得越遠越好。他考了全省前二十,他填了A大,他提交了截圖,他以為這一次終於可以自己決定自己要去哪裡。

門被輕輕推開。忘海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溫水。他把水放在書桌上,在萇斕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聲音很穩,和每次說“紅棗茶,七顆”時一樣,但握著萇斕手腕的手指在輕輕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看了上百次人生、深知人性之惡、卻依然會被刺痛到骨子裡的憤怒。

“不是你改的。是你養父母。我叫我爸聯絡律師,看看能不能走申訴程式。如果申訴不行,我們就覆讀。我陪你。”

萇斕沒有哭。他只是把那張A大的截圖從手機裡翻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和那枚戒指、那張拼好的購物小票、那五張便籤放在一起。然後他端起忘海放在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放在那摞便籤旁邊。水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和每一天放紫砂杯的聲音一模一樣。

“好。申訴不行就覆讀。你陪我。”

可是他養父母不會讓他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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