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
萇斕開始喂流浪貓,是在書店工作後的第一個秋天。
那天他下班晚,從後巷抄近路去公交站,聽見垃圾桶後面傳來很細很弱的叫聲。他蹲下來,看見一隻灰白相間的小貓蜷在紙箱裡,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上的毛被雨淋得溼漉漉的。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想起小時候蜷在樓道角落裡用指甲摳門板的自己——也是這麼小,這麼溼,這麼無人問津。他把它抱起來裹在外套裡帶回了公寓,用舊毛巾擦乾它的毛,用針管一點一點喂溫熱的羊奶。它在掌心裡睡著了,肚皮貼著他的掌心,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他給它取名“小灰”。
後來有了第二隻、第三隻。他帶它們去醫院做檢查、打疫苗、做絕育,每一隻都登記在冊,每一隻都有名字。他給它們買最好的貓糧,在陽臺上放了貓爬架和貓砂盆。忘海來看他的時候會帶雞胸肉,切成小塊用保鮮盒裝著。他說你這裡快成貓窩了,萇斕蹲在地上給一隻橘貓梳毛,頭也不抬地說它們沒有家。忘海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雞胸肉一塊一塊分給貓,說你現在有家了,它們也有了。和當年在天台上說“你配得上這世上所有的好”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萇斕沒有公開過自己的住址,但養父母總有辦法。他們從書店同事那裡打聽到他最近在撿流浪貓,又從物業那裡套到了他的門牌號。那天萇斕下班回到家,門鎖完好,但陽臺上空空蕩蕩。貓爬架還在,貓砂盆還在,食盆裡的貓糧還剩半碗,但貓都不見了。他翻遍了整個公寓,床底、衣櫃、廚房櫃子,每一寸角落都沒有。他在樓下草叢裡找了很久,聲控燈滅了又亮,最後在垃圾桶後面找到了小灰。它躺在那裡,身上沒有傷,但已經不動了。他把小灰抱起來,感覺到它小小的身體在掌心裡一點點變涼。其它幾隻貓都沒有找到。鄰居說下午看到一對中年男女拎著幾個布袋下樓,袋子裡有東西在掙扎,男的嘴裡罵罵咧咧說著“養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抱著小灰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開啟洗手檯旁邊的藥櫃。他每天早上按忘海分裝好的藥盒吃藥,三種藥,早中晚各一次,那是第四十三章裡忘海在醫生診室門口一條一條記在備忘錄裡的,回家後又一顆一顆分裝進三格藥盒。醫生說過不能擅自停藥,他一直遵醫囑,按時覆查,狀態在慢慢穩定。現在藥盒還在,但裡面的藥片被倒空了,只剩下空空的塑膠格子。藥櫃裡的瓶裝藥也不見了。他拿著空藥盒站在衛生間門口,聽見養母在客廳裡留下的聲音還在空氣裡懸浮——和第四十二章裡她在樓下仰頭望著窗戶時一樣,和第四十一章裡志願被改後她打電話來說“你的房間還給你留著”時一樣,平靜、理所當然、無孔不入。她說我們是為你好,那種藥傷腦子,吃了會變傻,你就是太閒了才會想東想西,不養貓就什麼事都沒有。她把他用來穩定情緒的藥物全部衝進了下水道。
門鈴響了。不是養父母,是忘海。
他手裡拎著剛買的雞胸肉,和每個週末來看萇斕時一樣。看到萇斕空空的雙手和紅腫的眼眶,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東西放在玄關,把他拉進懷裡。萇斕靠在他肩上,把臉埋進那條灰色圍巾裡——那條圍巾是很多年前母親織的,第四十三章裡忘海把它洗乾淨疊好,一直放在萇斕的衣櫃裡。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說他們把小灰扔在垃圾桶後面,把藥全部倒掉了。忘海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下巴抵在他頭頂,過了很久才開口,說我們報警,然後去買新藥,貓我們一起找。說這話時聲音很穩,和他父親當年擋在養父面前時說“鬆手”時一樣穩。但萇斕能感覺到他貼著自己後背的手在輕輕發抖——和第三十七章裡他跪在天台上按住萇斕後腦勺的傷口時一樣抖,和第四十章裡他在急救室門口把臉埋進掌心時一樣抖。
報警之後,警察調了監控。畫面裡養母和養父拎著幾個布袋從單元門走出來,袋子裡有東西在掙扎。他們走出小區,沿著圍牆走了很遠,在一個沒有監控的路口消失了。那是幾隻貓最後留下的影像。新藥拿回來了,忘海重新分裝在藥盒裡,每天三次提醒他吃藥。但幾隻貓再也沒有找到。萇斕把貓爬架和貓砂盆捐給了附近的流浪動物救助站,只留下了小灰最喜歡的那個毛線球——是忘海的養母織圍巾時剩下的線團,第三十八章裡她把它塞進針線盒旁邊,說留著也沒用,給貓玩正好。他把它放在書桌上,和父親的紫砂杯放在一起。那張拼好的購物小票還是安靜地躺在抽屜裡,紅糖、紅棗、桂圓,母親用指甲一道一道畫出的痕跡還在,和第四十三章裡每個週末他拉開抽屜看它們時一模一樣。他每天拉開抽屜看一眼,再關上,把藥吃了,去書店上班,下班時忘海會在書店門口等他——和高中時在路口等他一樣,只是現在不等公交車,等末班地鐵。裂縫永遠會有,但他還可以繼續往下走。他有新藥,有忘海,有抽屜裡那些被透明膠帶拼起來的碎片。他還可以撐下去。
殊不知還有一層不好的事情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