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深淵(1)

作者:魚還叼貓貓·7天前

深淵

那天夜裡,萇斕第一次沒有吃藥。不是忘了,是故意沒吃。他把忘海分裝好的藥盒握在手心裡,看著那三格白色、淡藍、淡粉的藥片,忽然覺得它們像一群沉默的證人,每天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你是病人,你需要被修補。他厭倦了被修補。他把藥盒放回床頭櫃上,關掉檯燈,躺在黑暗裡,等著那個夢來找他。

夢來了。不是養母撕小票,不是小灰在流血,是忘海。夢裡的忘海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他,圍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喊他的名字,忘海沒有回頭。他跑過去,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尖剛碰到那條灰色圍巾的邊緣,忘海就消失了。他抓了個空,手心只攥住一把冰冷的夜風。他在夢裡跪在天台上,聲嘶力竭地喊,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溼透了,後背全是冷汗。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投在窗簾上,像無數只伸向他的手指。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不是抑鬱,不是狂躁,是更深更冷的東西。像一根生鏽的鐵鏈從腳踝一路纏上來,勒進骨頭縫裡,每一個環都刻著不同的名字:被撕碎的購物小票、被衝進下水道的藥片、被摔死的小灰、被紅漆噴滿的牆壁、紫砂杯碎瓷片鋒利的邊緣、養母在電話裡說“你親爹親媽早就死了”、日記最後一頁夾著的那張照片上三個人的笑容。他是被偷來的孩子,被詛咒的名字,被撕碎又拼好的紙。他不想再被拼好了。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忘海的針線盒還放在桌角,旁邊是重新繞好的毛線球,灰色的。他拉開抽屜,裡面是那枚戒指、拼好的購物小票、幾張便籤,還有那張被踩扁又重新繞好的毛線球。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面上,像在陳列一個無人認領的遺物展。然後他拿起忘海的剪刀,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淺白色的舊疤——那是初中時在雪地上摔的,是孫昊推的,是他自己爬起來去醫務室包紮的。現在他可以再添一道,更深的一道。沒有人會再推他,沒有人會再打他,這一次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的手指很穩。剪刀的刃口壓進皮膚的時候,他想起的不是養母的臉,不是那些拳腳和辱罵,而是忘海。忘海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傷口,手抖得比他還厲害;忘海在布沙發上縫他的袖口,針腳細密整齊;忘海在急救室門口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無聲地顫抖。他忽然很想知道,忘海現在在哪裡。在加班,在畫圖,還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放下剪刀,拿起手機,給忘海發了一條訊息。

“還在加班嗎。”

忘海幾乎是秒回。“在。剛開完會。你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想你。”

忘海發了一個小人靠在牆邊的表情,旁邊跟著一顆紅心。他說,馬上到家,給你帶了夜宵,小餛飩。

萇斕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把剪刀放回針線盒裡,用袖子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跡——很淺,只破了皮,剪刀刃不夠鋒利,他也沒有用全力。他把父親留下的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大小剛好。然後他把桌面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抽屜裡:戒指、小票、便籤、毛線球。關上抽屜,他把忘海的灰色圍巾從衣架上取下來,裹在肩膀上。那條圍巾是多年前母親織的,邊緣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是他在天台上摔傷時流的血,洗過很多次,還是有一點淡淡的影子。圍巾末端有幾針脫了線,是那次養母闖入時扯脫的,忘海還沒來得及縫。他把脫線的線頭繞在指尖上,繞了很多圈,然後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燈光把枝丫的輪廓印在玻璃上,像一幅墨色的剪影。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天,他躺在天台上,血從後腦勺流出來染紅了雪,然後有一隻很熱很熱的手按住了他的傷口。那隻手現在還在這座城市裡,正拎著一碗小餛飩走在回家的路上。

門鎖轉動。忘海推開門,手裡拎著打包盒,圍巾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他看到萇斕坐在沙發上,裹著他的圍巾,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父親那枚戒指。然後他看到了床頭櫃上藥盒裡原封未動的那一格藥片,看到了針線盒旁邊那把剪刀,看到了剪刀刃上那一絲極淡的血跡。他把小餛飩放在茶几上,走過去在萇斕面前蹲下來,握住他的左手,看著那道新的很淺很淺的口子,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輕輕發抖,和那年在天台上按住傷口時一模一樣。

萇斕低著頭,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圍巾上的雪。“我只是想試試。試試那把剪刀快不快。不快。我沒有用力。”他頓了頓,又說,“我想你。想你在加班,想你會不會突然回來,想你帶的是什麼餡的小餛飩。然後我又想,如果我死了,你就不會每天這麼累了。你每天分裝藥盒,提醒我吃藥,帶我去覆查,半夜被我吵醒——你活了一百多世,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每一世都得從頭再來一次,重新照顧一個廢人。”

忘海握著他的手,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萇斕戴著戒指的那隻手上,很久沒有抬起來。他的肩膀在輕輕顫抖,但聲音很穩,和每次在路口說“紅棗茶,八顆”時一樣平穩。

“你不是廢人。你是萇斕。斑斕的斕。這個名字是你親生父親起的,他把最美好的字都給了你。小灰死了,你把它埋在樓下的梧桐樹下面,每年春天都開一樹的花。藥沒吃,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吃。圍巾脫線了,我來縫。”

他抬起頭,看著萇斕的眼睛。

“照顧你不是負擔。從來都不是。我沒有覺得累,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哪天回到家,你不在。我害怕那隻手沒有拉住你。”

萇斕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下來。他伸出手,用袖子把忘海臉上的淚擦掉。窗外夜風停了,梧桐樹安靜地立在路燈下,枝丫紋絲不動。茶几上的小餛飩還冒著熱氣,萇斕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放進嘴裡。是鮮肉餡的,湯底有紫菜和蝦皮,和高中時忘海養母做的一模一樣。他說,好吃。忘海也拿起勺子,坐在他旁邊,兩人並肩把一碗小餛飩分著吃完。

明天早上路口的梧桐樹下會有人等他,保溫杯裡會放八顆紅棗,圍巾會縫好。他今天沒有死,明天也不會。他還可以撐下去。他們會一起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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