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堤
後來他餵養到一隻貓,請領養它。他每天照常上班、吃藥、餵貓,但夜裡開始失眠。不是那種輾轉反側的清醒,是躺下去之後意識被抽空,只剩一具軀殼盯著天花板上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從深夜盯到天亮。
他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夢。夢裡他站在那間沒有門的房間裡,攝像頭紅光閃爍,養母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張拼好的購物小票,當著他的面一片一片撕碎。他想衝過去搶,但腳被釘在地板上,喉嚨裡發不出聲音。然後畫面翻轉,小灰蜷在沙發角落裡,灰白色的毛被染成暗紅,他想把它抱起來,手伸過去卻只摸到一灘冰涼。他在夢裡喊不出聲,醒來時枕頭是溼的,後背全是冷汗。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藥盒——忘海把早中晚三格分裝得整整齊齊,他開啟早上的那格,把藥片倒在掌心裡。白色,淡藍色,三種藥,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無數個早晨一樣。他把藥吞下去,喝了一口水,靠在床頭閉上眼睛,等藥效慢慢起作用。但那個夢還在眼前晃——小灰的尾巴輕輕動了一下就停了,和那天傍晚他在臥室床上抱起它時一模一樣。他睜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忘海縫袖口時留下的針腳還在,洗過太多次,線已經軟得和布料融為一體。他想起自己用透明膠帶拼好的購物小票,裂縫還在,但膠帶粘住了。可夢裡的畫面粘不住。
忘海發現不對勁是在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回來,用鑰匙開門,客廳燈沒開,電視也沒開。萇斕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本深藍色相簿,翻到最後一頁——兩人站在梧桐樹下,圍巾被風捲起來纏在一起。他叫了他一聲,萇斕沒有反應。又叫了一聲,他才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樣慢慢轉過頭,眼神是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你回來了。”
忘海在他面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涼的。“今天吃藥了嗎。”萇斕點了點頭,說吃了,早上和中午都吃了,晚上的還沒吃。忘海把茶几上的藥盒開啟,把晚上的那格遞到他手心裡,看著他吞下去,又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他沒有問“你怎麼了”——他問了,萇斕也說不清。不是具體哪件事壓垮了他,是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時間開始往下掉。養母撕碎的購物小票粘好了,但撕碎的聲音還在耳朵裡。門被拆掉之後裝了新的,但門框上的凹痕還在。紫砂杯碎成好幾片用膠水粘回去了,裂縫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但再也不敢用它來喝茶,怕熱水一衝裂縫又會炸開。小灰的毛線球被踩扁了,忘海用針線重新繞成了球,但毛線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怎麼洗都洗不掉。他以為自己把這些東西都收好了,鎖在抽屜裡,關在相簿裡,壓在藥盒底下。但現在它們集體造反,把他從睡眠裡挖起來,從他剛吞下的藥片縫隙裡往外湧。
忘海沒有說話。他把萇斕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兩隻手都握著他的,和很多年前在醫院病房裡一模一樣。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和每次在路口說“紅棗茶,八顆”時一樣平穩。
“明天我請假。我們去看醫生。”
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忘海的手攥得很緊很緊。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一片一片,在路燈的光圈裡打著旋。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是感冒發燒那種病,是那種沉積了太久、再也壓不住的東西在往外滲。裂開了,但他身邊這個人正握著他的手,和多年前在急救室門口、在天台上、在布沙發上、在每一個他快要沈下去的時刻一模一樣。只要這隻手還在,他就還能撐過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