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撐(1)

作者:魚還叼貓貓·15天前

忘海出院那天,萇斕把病房裡所有的東西都收進一個袋子裡——保溫杯、沒喝完的排骨湯、忘海換下來的病號服、床頭櫃上那包沒拆封的紙巾。他收得很仔細,每一樣東西都檢查兩遍,怕落下什麼。忘海坐在床邊看他忙前忙後,想說我自己來,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太累了,累到連開口都覺得費力。醫生說出院後要靜養一週,按時吃藥,不要熬夜,不要勞累。他點頭,說好。萇斕在旁邊替他把藥單接過來,一盒一盒核對,和當年忘海在醫生診室門口替他記醫囑時一模一樣。

回到家,萇斕把忘海按在沙發上,不讓他進廚房。他自己繫上圍裙開始燉排骨湯,當歸、黃芪、紅棗、枸杞,和當年忘海養母燉給他喝的一模一樣。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廚房裡瀰漫著藥膳的香氣。忘海靠在沙發上,看著萇斕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灶臺前磨豆漿、煮紅棗茶,萇斕坐在客廳裡等。那時候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撐傘的人,現在才發現萇斕也在努力為他撐傘。他的身體很累,但心是暖的。

但這種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出院後忘海開始頻繁地做一個夢。夢裡他站在天台上,和多年前那個雪天一模一樣。萇斕躺在雪地上,後腦勺的血在白色的雪裡洇開,他跪在旁邊用手按住傷口,喊著萇斕的名字。救護車一直不來,他的掌心被血浸透,怎麼按都按不住。然後畫面翻轉,他站在急救室門口,醫生走出來說很抱歉。又翻轉,他坐在布沙發上縫袖口,針忽然斷了,布料從他手裡裂開,怎麼也縫不回去。他驚醒時滿身冷汗,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知道這是應激反應,是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下來之後必然會出現的後遺症。但他沒有告訴萇斕——萇斕好不容易才從自己的噩夢裡爬出來,他不能讓他再跌回去。於是他每天晚上假裝熟睡,等萇斕先睡著之後才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他不是沒有經歷過生死——活了上百次人生,什麼都見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是真的把自己押進去了,把心剖出來放在這個叫萇斕的人手裡,然後那把剪刀出現了,那絲血跡出現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是萬能的——他也會害怕,會顫抖,會對著馬桶乾嘔,會在深夜裡盯著天花板感到無邊無際的無力。他害怕失去萇斕,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已經快沒有力氣再保護他了。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走到樓下時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看見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藏藍色棉服的女人。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他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那件棉服和他養母當年穿的一模一樣,那個保溫袋和每次裝核桃酥、紅棗糕的袋子一模一樣,連站立的姿勢都一模一樣。女人轉過身來,是一張陌生的臉,只是同一個小區裡同樣體面整潔的老人。她看見忘海楞在那裡,禮貌地點了點頭,拎著保溫袋走了。忘海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公文包的提手,指節發白。他知道那不是她,她已經在布沙發上安靜地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沒織完的灰色毛線。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好表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上了樓。

推開家門,萇斕正坐在沙發上繞毛線團,灰色毛線纏在他手指間,一圈一圈繞得很慢。茶几上放著兩個保溫杯,一個深藍,一個淺藍,杯蓋上的磕痕還在。他看到忘海進來,說今天怎麼這麼晚。忘海換了拖鞋,走到沙發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說加班。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和每次說“順路”時一樣平靜。但萇斕繞毛線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毛線團放在茶几上,看著忘海的眼睛,說你不要騙我。忘海沒有說話。萇斕把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拿起來,握住,說你的手在發抖,從進門到現在一直在發抖。

忘海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茶几上的紫砂杯映著檯燈暖黃的光,杯身上那些被膠水粘合的裂縫清晰可見,每一道都是摔碎之後被重新拼回去的痕跡。他忽然想起三十七章裡自己跪在天台上按住萇斕流血的傷口,想起四十九章裡自己蹲在萇斕面前,說害怕那隻手沒有拉住他。他當時說這話時眼眶是紅的,萇斕用袖子把他的眼淚擦掉了。現在換成萇斕握著他的手,說你不要騙我。

他把萇斕的手翻過來,攤開掌心。那道淺白色的舊疤還在,是很久以前在雪地上摔的。他用指尖沿著那道疤輕輕劃了一下,說我今天在樓下看到一個阿姨,穿的衣服和我媽一樣。我以為是她。我知道不是她,但我還是站了很久。他抬起眼看著萇斕,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他說,我以為自己很強大。活了一百多世,什麼事都見過。但你那次——他頓了頓,那把剪刀,那道血痕,我現在想起來手還是會抖。從那天之後我每天晚上都數你的呼吸,怕你哪天趁我睡著時做傻事。我在醫院躺著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加班,如果我早一點到家——我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我害怕失去你。我甚至不敢把藥盒交給你自己保管,我到現在還把指甲刀鎖在辦公室抽屜裡。我是不是有毛病。

他說完這句話,房間裡安靜了很久。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最裡面那層抽屜,拿出那把被舊毛衣裹了好幾層的剪刀,放在茶几上。又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那個分裝好的藥盒拿出來,放在剪刀旁邊。然後他把忘海的公文包開啟,找到他辦公室抽屜的鑰匙,也放在茶几上。他說,剪刀在這裡,藥在這裡,指甲刀你可以帶回家。我不會再拿它傷害自己。你的手在發抖,我握著。你做噩夢,我叫醒你。你說你害怕失去我——我也是。你看,我們倆誰都不比誰更勇敢。以後你不用一個人撐著,也不用再數我的呼吸——我吃了藥就會好好睡覺,你一摸我的手腕就能感覺到脈搏還在跳。它會一直跳,陪你活到很老很老。你說的,這一世還有很長。很長很長,誰都不許先走。

忘海低下頭,把臉埋進兩人交握的手裡。他的肩膀在輕輕顫抖,但沒有哭聲。萇斕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沒有抽手,只是把另一隻手放在忘海的後腦勺上,輕輕按著,和多年前忘海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傷口時一模一樣。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茶几上的紫砂杯安靜地立在杯墊上,裂縫還在,但杯子沒有散。保溫杯裡的紅棗茶還是熱的,八顆紅棗,兩顆當歸,和每一天一樣。他們誰都不比誰更勇敢,但他們誰都不用再一個人撐著。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