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尋常(1)

作者:魚還叼貓貓·8天前

尋常

週一早晨,忘海是被豆漿機的嗡鳴聲叫醒的。他睜開眼睛,窗簾已經拉開了,晨光從玻璃窗外透進來,落在床尾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圍巾上。他躺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今天不是他起床磨豆漿,是萇斕。

他掀開被子走到廚房門口。萇斕站在灶臺前,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把豆漿從豆漿機裡倒進保溫杯。動作很慢,豆漿一點都沒灑出來。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早。豆漿好了。紅棗的,放了八顆,和你以前放的一樣多。你刷牙了沒有?刷完來喝。”

忘海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找糖罐。找到了,又不知道該放多少,回頭看忘海。忘海說一勺。他舀了一勺,覺得太少,又加了半勺。忘海沒有提醒他那半勺會太甜。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果然很甜,甜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他說,好喝。

萇斕看著他的表情,伸手把杯子拿過來自己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太甜了。你怎麼不早說。”忘海把杯子從他手裡拿回去,又喝了一口。“你說好喝就好喝。太甜了也是好喝。”和很多年前萇斕說“太甜了”,背面寫著“是你”時一模一樣。

那天下午,忘海在書房裡畫圖。萇斕坐在客廳沙發上繞那團灰色毛線,毛線是忘海養母留下的。他繞得很慢,一圈一圈,偶爾停下來扯一扯線結,動作比幾年前熟練多了。繞到一半他喊了一聲:“你上次說教我織圍巾,到現在都沒教。”忘海放下筆走到客廳,看到他腿上攤著那團毛線,手裡拿著兩根針,已經自己起了個頭,但針腳歪歪扭扭。忘海在他旁邊坐下,把針從他手裡接過來,慢慢地示範,一針上一針下,每一針都挑得很仔細,和很多年前縫袖口時一樣。萇斕湊過來看,髮梢擦過忘海的下巴。他看了一會兒說我會了,把針拿回去自己試了兩針,都織錯了。忘海沒有糾正他,只是說第一行都是這樣的,拆了重來就好。

他把織錯的那行拆掉,毛線重新繞回針上。窗外的陽光從梧桐葉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沙發上,落在他們膝蓋上攤著的灰色毛線團上。茶几上父親的紫砂杯安靜地立在杯墊上,杯口朝外,杯身上那些被膠水粘合的裂縫在光線裡泛著極淡的光澤。保溫杯還是兩個,一個深藍一個淺藍,並排放在杯墊旁邊,杯蓋上的磕痕還在。毛線團從忘海養母的手裡傳到萇斕手裡,現在又傳回忘海手上,針腳密密的,每一針都朝著一個不用著急的明天延伸。

天快黑的時候,萇斕把毛線和針收進針線盒裡,說今晚吃火鍋。忘海說好。他站在廚房裡切蔥薑蒜,刀工比幾個月前好了不少,至少沒有再切到手指。忘海想進去幫忙,被趕了出來。萇斕說你出去,你上次差點把鍋底燒乾了。忘海說那次是水放少了。萇斕說反正你出去。忘海就真的出去了,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把火鍋底料倒進鍋裡,紅油翻滾,花椒和幹辣椒在氣泡裡上下翻騰。

吃飯的時候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兩端,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萇斕夾了一片毛肚,在油碟裡涮了三下,放進忘海碗裡。又夾了一片毛肚,又在油碟裡涮了三下,又放進忘海碗裡。忘海說你給自己留點。他說涮多了,吃不完。忘海沒有再推辭,把毛肚都吃了。他知道這不是吃不完,這是萇斕的方式——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他只是把涮好的菜一筷一筷夾進你碗裡。

晚上萇斕坐在沙發上繼續繞那團灰色毛線。繞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說我想起一件事。忘海說嗯。他說我想起我第一次去你家吃餃子,你媽媽說我吃了二十三個。忘海說,是二十三個,她寫在照片背面。萇斕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張照片還在嗎。忘海說,在,抽屜裡,和你的便籤放在一起。

萇斕沒有再接話,只是把毛線繞完了最後一圈,把線團放進針線盒裡,蓋上蓋子。忘海以為這個晚上就這麼安靜地過去了。然後萇斕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觸碰,是停留了好幾秒的、用力的、像是要把什麼話刻進皮膚裡的觸碰。然後他直起身,說我去給你倒杯水,轉身走進廚房。

忘海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在廚房裡踮腳拿杯子的背影。那杯水端過來的時候濺出來一點,灑在茶几上。萇斕抽了張紙巾擦掉,把杯子放在他手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和每天放紫砂杯的聲音一模一樣。

忘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你今天早上豆漿太甜了。”他說。

萇斕楞了一下,然後瞪了他一眼。“明天少放一勺。”

“好。明天少放一勺。”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輕輕晃動,茶几上兩個保溫杯並排放在一起。他們明天還會早起,還會磨豆漿,還會因為放多少糖拌嘴。還會一起吃飯,一起繞毛線,一起把裂縫裡的碎瓷片一片一片粘回去。沒有大事發生,沒有驚心動魄的和解,只有豆漿機在響,毛線團在滾,火鍋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這就是他們撐了那麼久、熬了那麼久,終於等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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