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餘溫(1)

作者:魚還叼貓貓·9天前

餘溫

週末傍晚,萇斕坐在沙發上繞那團灰色毛線。織圍巾的手藝他已經練了大半年,針腳從歪歪扭扭變得整齊均勻,只是每一行收尾時還是會織錯兩針。忘海說那是他的風格——第一針和最後一針永遠不一樣。他也不改,就這麼一針一針往下織。圍巾已經很長了,垂到沙發邊緣,灰色的毛線在臺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忘海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幾下停一下。萇斕不用看就知道他在改方案,甲方永遠有新的修改意見。他織到最後一針,把針抽出來,把圍巾舉到燈光下看了看,然後把它繞在忘海的脖子上。動作很自然,和多年前在路□□換圍巾時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繞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手指碰到忘海的下頜線時停了一下,指腹輕輕劃過那道稜角,像怕碰碎什麼,又想確認什麼。忘海抬眼看著他,螢幕上的方案還沒儲存。萇斕低下頭,湊過去親了他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圍巾上的雪。

“你的。這條織完了。明天開始織新的。”

忘海低頭看著脖子上那條灰色圍巾。顏色深淺不一,有幾段針腳鬆鬆垮垮,最寬的地方和最窄的地方差了整整兩指,和養母織的那條深灰色圍巾擺在一起簡直不像同一種織物。但針腳裡全都是他第一次學織圍巾時犯過的錯——第一行拆了三次,第十行漏了兩針,第二十行織得太緊怎麼也拆不掉。每一個錯誤都留在那裡,像一棵樹的年輪,清清楚楚地記著他是怎麼一步一步學會的。他把圍巾往脖子上拉了拉,說好看,比我媽織的暖和。

萇斕說騙人,你媽織的那條你戴了好多年,這條還沒洗過,毛線是舊的。忘海說舊毛線才暖和。萇斕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筆記本螢幕上的游標還在閃爍,忘海伸手把螢幕合上了。

後來萇斕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忘海沒有動,只是把自己的頭也靠過去,靠在他的頭頂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病房裡,萇斕也是這樣靠在他肩膀上,說“明天豆漿紅棗的,三顆”。那時候他後腦勺的傷口剛拆線,圍巾上還有血跡。現在傷口早就好了,只留下頭髮根部的疤痕,摸上去有細微的凸起。圍巾換了新的,但戴圍巾的人還在。從那個雪天的天台到現在,從兩顆並排的小雪人到兩條交換的圍巾,從一包太鹹的薯片到一碗放了當歸的排骨湯。他們一路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但每一步旁邊都有人扶著。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還沒落盡,風從窗簾縫隙裡灌進來,茶几上的紫砂杯紋絲不動,杯身上那些裂縫被燈光照得像一片細密的金色河流。保溫杯並排放在一起,一個深藍一個淺藍,杯蓋上的磕痕還是以前磕的那一道,沒有再添新的。毛線團從忘海養母的手裡傳到萇斕手裡,現在第一條圍巾已經織完,明天開始織新的。生活就是這樣——一針上一針下,偶爾拆幾行,但總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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