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餘音(1)

作者:魚還叼貓貓·13天前

餘音

從寺廟回來之後,萇斕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傍晚他都會在茶几上點一炷香,不是祭拜,不是許願,只是點著,然後坐在沙發上繞那團灰色毛線。香燃盡的時間大約是四十分鐘,剛好夠他繞完一團線,或者織完圍巾的兩行。他說這叫“陪他們坐一會兒”——父親坐在他左手邊看報紙,母親坐在他右手邊織毛衣,忘海的養母靠在沙發上打盹,忘海的父親在茶几對面寫配方。四個人都不說話,但都在。忘海問他要不要也點一炷,他說不用,他陪著你,你陪著他們,我在旁邊畫圖,剛好。

有一天傍晚,萇斕照常點了一炷香,把毛線團放在膝蓋上。他忽然停下來,從抽屜裡拿出那張拼好的購物小票——紅糖、紅棗、桂圓、枸杞、牛奶兩盒、薯片一包,母親用指甲一道一道畫出的痕跡被透明膠帶封得嚴嚴實實,像一片儲存在琥珀裡的葉子。他把小票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筆,在母親的字跡下面寫了幾個字。忘海從圖紙上抬起頭,問他在寫什麼,他說沒什麼,然後把小票翻過去壓在香爐下面。

香燃盡了,他把毛線團收進針線盒裡,把小票放回抽屜。忘海沒有追問,只是去廚房把灶臺上的排骨湯盛了兩碗,一碗放在萇斕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湯是昨天燉的,當歸和黃芪的比例剛好,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清明過去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尋常的節奏裡。忘海的失眠漸漸好了,不再需要數萇斕的呼吸才能入睡;萇斕也不再在茶几上點香——他說不用了,他們不在香爐裡,在灶臺上的排骨湯裡,在針線盒的灰色毛線裡,在每天早上豆漿機的嗡鳴聲裡。

其實即使沒有那些念想,他們也早已活成了那些逝去的人的模樣。萇斕燉的排骨湯,當歸和黃芪的比例和忘海養母當年教的一模一樣;他織的圍巾針腳已經整齊了許多,雖然收尾時還是會織錯兩針。以前忘海說他,他就說這是風格——第一針和最後一針永遠不一樣。現在不用忘海說,他自己拆掉重來,對著燈光把每一針都挑得整整齊齊,然後滿意地放到一邊,說這條是給你媽織的。忘海說,她喜歡歪的。萇斕說,她那是安慰你。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沒忍住笑了。他們終於可以笑著提起那些人了——不是忘記,是放下了。

熬過了那麼多苦難,他們的日子終於變得很輕很輕。但也不是沒有小意外。前幾天切菜時菜刀滑了一下,刀刃擦過萇斕左手的虎口,留下一道淺淺的口子。血滲出來時忘海正在客廳畫圖,聽到廚房裡“嘶”的一聲,他放下筆走進廚房。萇斕正用右手捏著左手虎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滲,滴在切了一半的胡蘿蔔上。忘海沒有說話,只是從急救箱裡拿出碘伏和創可貼,把他拉到水龍頭前沖洗傷口,用棉籤蘸了碘伏輕輕塗在傷口上,然後撕開一片創可貼貼在虎口上,用手在創可貼邊緣按了按,確保貼牢了。整個過程動作很穩,和當年縫袖口時一樣,和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傷口時一樣。

萇斕低頭看著虎口上那片創可貼。他想起忘海虎口上也有一道疤,是切核桃時留下的,淺白色,還在。現在他也有一道了,也在虎口,也是切東西留下的。他抬起手對著燈光看了看。“現在對稱了。你的左手,我的左手。都是虎口,都是疤。”忘海把自己的左手攤開,和萇斕的左手並排放在一起。兩道疤,一道舊,一道新,都在同一個位置。他把萇斕的手握緊,然後把創可貼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以後對稱的事別用刀,換個方式。”

“用什麼方式。”

“用圍巾。你織一條,我織一條。你織錯兩針,我也織錯兩針。”

“你織得太整齊,不會錯。”

“那我故意織錯。”

這就是他們現在的生活。明天就是冬至,萇斕在廚房裡包餃子,芹菜餡的,和當年他母親包的一模一樣。忘海站在旁邊搟皮,和當年他父親搟皮時一模一樣。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兩個保溫杯,一個深藍一個淺藍,杯蓋上的磕痕還在。紫砂杯安靜地立在杯墊上,杯口朝外,杯身上那些膠水粘合的裂縫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針線盒裡的灰色毛線團還剩一半,相簿放在抽屜裡,戒指戴在無名指上,購物小票壓在香爐下面。排骨湯在灶臺上溫著,紅棗茶在保溫杯裡熱著,圍巾掛在衣架上,兩條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誰的。

明天早上豆漿機還是會準時響起,保溫杯裡還是會放八顆紅棗。他們還會並肩走過那條梧桐道,和以前一樣。清明過去了,冬至要來了,梧桐葉落了又會長新的。那些離開的人沒有真的離開——他們活在每一次加涼水的瞬間,活在每一勺紅糖的甜度裡,活在每一針歪歪扭扭的針腳裡。而他們兩個,會帶著這些痕跡,繼續走過今後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