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痛苦退去了(1)

作者:魚還叼貓貓·16天前

痛苦退去了

第九次化療結束後,萇斕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兩天沒有下地。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骨頭深處的鈍痛像退潮後的灘塗,不再洶湧卻依舊泥濘,每一次翻身都像在淤泥裡拔腿。忘海把粥端到床邊,一口一口喂他,他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說胃裡還是翻湧。忘海沒有勉強,只是把粥放回保溫袋裡溫著,說等會兒想吃了再吃。

第三天,萇斕終於能坐起來了。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丫,忽然說想喝豆漿。忘海天沒亮就回家磨好裝在保溫杯裡帶過來,還是八顆紅棗,和過去每一個早晨一樣。萇斕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豆漿從喉嚨滑下去時沒有那股金屬味。他說好喝,忘海說磨了三遍,比平時多磨了一遍。萇斕又喝了一口,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豆漿,忽然開口——他問忘海昨天夜裡是不是聽到了很多不該聽的話,忘海說沒有不該聽的。萇斕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小時候那些事是不是都知道了。忘海把保溫杯從他手裡接過來,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握住他的手,說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不管知道多少都不會改變任何事。他六歲時打碎的碗,七歲時被鎖在門外的冬夜,十一歲時落在身上的拳頭,走廊裡那些掠過他的目光——這些都只是讓他心疼,心疼那些事發生在萇斕身上,心疼他一個人扛了那麼多年,但心疼不會讓他覺得萇斕有什麼不好。他見過萇斕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他最勇敢的樣子,從始至終,他愛的都是這個人。

萇斕低著頭,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過了很久,他說,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不恨他們了,不是原諒,是沒力氣恨了。恨也需要精力,化療把所有的精力都抽走了,連恨都恨不動了。他頓了頓,又問忘海信不信他說的。忘海說信,恨不動就不恨,他來替萇斕恨,等萇斕有力氣了再還給他。萇斕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說好,先欠著。

下午,萇斕說想去走廊走走。忘海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腿還有些軟,靠在忘海身上走得很慢。兩個人沿著病房走廊慢慢踱步,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停下來。窗外院子裡有個小孩在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腦袋比身子還大,鼻子是一根胡蘿蔔插得歪向一邊。萇斕看著那個雪人,忽然說那個雪人比他堆的還醜。忘海說,和你堆的那個歪扭的差不多,醜得一模一樣。萇斕又看了一會兒,問去年冬天在天台上堆的那兩個雪人還在不在。忘海說在,只是被雪埋了好幾層,等雪化了還會露出來。春天來了還會在嗎?忘海說春天來了就化了,但下個冬天還會再有,每年冬天都會有新的雪人。每年冬天,他都在。

萇斕把手從忘海的臂彎裡抽出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看著窗外那個歪扭的雪人,忽然說等春天到了想去看玉蘭花,還是那棵,在公園湖邊。如果春天來不及——忘海截斷他的話,說來得及,等他再好一點就推他去,輪椅放在儲物間裡,充好氣了。萇斕側頭看著他,說你怎麼知道輪椅沒氣。忘海說上次立春推他去看花之後就把氣放掉了,今天早上又充好了,想著天氣好可以推他去院子裡轉轉。萇斕看了他很久,說他什麼事都提前做,連輪椅都要提前充好氣。忘海說輪椅充氣也是磨豆漿的一種,都是把東西弄進去。萇斕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慢慢彎起來。

第九次化療結束後的第三天傍晚,萇斕靠在病床上,腿上蓋著那條灰色薄毯,手裡捧著忘海剛熱好的梨湯。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密的雪花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他說,外面又下雪了。忘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書頁裡夾著去年秋天的梧桐葉、前年春天的玉蘭花瓣,還有不知哪一年的銀杏葉。他抬頭看了看窗外,說嗯,下雪了,明天早上應該能堆新的雪人。萇斕說這次想堆一個精緻一點的。忘海說好,然後翻了一頁書。

病房裡暖氣片輕輕響著,保溫杯裡的梨湯冒著熱氣。他想起第一次化療時萇斕剃光頭髮站在鏡子前說好醜,想起第三次化療時他把紅棗茶喝出金屬味,想起第八次化療時他在高燒中喊出的那些名字。每一幕都像刀刻在骨頭上的劃痕,但每一道劃痕旁邊都有一隻手在輕輕撫過——他的手握著萇斕的手,萇斕的手攥著他的指尖。明天早上豆漿機還是會準時響起,保溫杯裡還是會放八顆紅棗。春天還沒有來,但輪椅已經充好了氣。他們會一起等,等梧桐樹重新發芽,等玉蘭花重新開滿枝頭,等雪化了之後那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重新出現在陽光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