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記憶中的痛苦(1)

作者:魚還叼貓貓·14小時前

記憶中的痛苦

冬至過後,萇斕開始了第九次化療。那天早上他沒有坐在床邊等忘海幫他穿襪子,只是平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戒指。忘海把襪子拿過來的時候,他說等一下再穿,我想這樣躺一會兒。忘海說好,把襪子放在床尾,在他旁邊坐下來。

輸液架推過來的時候,萇斕側過頭看著那袋透明的藥水。護士把針頭扎進手背的留置針介面,他沒有看針頭,只是盯著忘海的眼睛。那雙淺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病房的白熾燈,像一片結了冰的湖。他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血,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無形的壓迫感,像海水慢慢漲過胸口,漫過喉嚨,灌進鼻腔。

化療藥物開始發揮作用之後,疼痛從骨頭深處一層一層地漫上來。萇斕側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睜得很大,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丫。他的身體在發抖,額頭開始滲出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浸溼了枕頭。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他想喊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張了張嘴,只吐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喘息。

高燒在下午襲來。體溫表上的數字跳到快四十度,萇斕開始說胡話。他閉著眼睛,嘴唇翕動,發出一些破碎的、含糊的音節。忘海湊近去聽,聽到了幾個詞。

“媽……碗碎了,手割破了,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他六歲時的事。他端著一碗稀飯從廚房走向餐桌,養母碰了他一下,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蹲下去撿碎片,手指被割破,血混在稀飯裡。養母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表情很平靜,說“你什麼時候能不做沒用的事”。他在高燒中又回到了那個廚房,看著地上的碎碗片,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他拼命想解釋,想說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喉嚨裡的壓迫感讓他發不出聲音。他只能反覆說著那一句話,帶著早已過期的祈求,一遍,又一遍。

“好冷……讓我進去,外面好冷……”七歲,他被鎖在門外一整夜。冬天的寒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他穿著單薄的秋衣縮在角落裡,膝蓋抵著胸口,把臉埋進膝蓋裡。他用指甲摳著門板,不是想敲開那扇門,是怕自己凍僵。第二天早上養母開門倒垃圾,從他身上跨過去,沒有低頭看他一眼。他在門外喊過“讓我進去”,沒有人應。現在他在高燒中又回到了那個樓道,身體在四十度的高溫裡發抖,嘴裡卻喊著好冷。冷的是骨頭,是骨髓,是那些不被允許進入自己家的冬夜。

“別打我……求你們別打我……”十一歲,養父喝醉了酒把他從被窩裡拎出來。他把臉埋在枕頭裡,咬緊牙關,把所有聲音都吞進肚子裡。現在他在病床上蜷著身體,牙齒咬得咯咯響,嘴裡反覆說著“求你們”。每一聲“求你們”都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海,沒有回聲,沒有應答,只有無盡的下沈。

然後畫面翻轉。不是養父母的巴掌,是走廊裡迎面走來的同學。他們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和掠過牆壁、掠過公告欄一樣自然。食堂裡他端著餐盤坐下來,旁邊的位置會一直空著。不是有人刻意避開,是沒有人想到要坐過去。換座位時老師說“大家自由組合”,他就坐在原位不動,等著最後被分配到某個沒坐滿的小組。他在高燒中喃喃自語——“我不配,沒有人會在意我,沒有人會停下來……”這話是後來學會的,是在無數次被忽略之後慢慢攢夠的。一個人要失望多少次,才能說出這樣平靜的三個字。

忘海坐在床邊,兩隻手都握著萇斕的手。他的拇指按在萇斕虎口上那道淺白色的舊疤上,輕輕摩挲著。這道疤旁邊還有切菜留下的新痕,有戒指壓出的淺印子。這隻手端過稀飯,摳過門板,在雪地上擦破過掌心,在超市裡推過車軸歪向左邊的購物車。現在它在忘海的掌心裡輕輕顫抖,像一隻終於被捧住卻已經飛不動的蝴蝶。

忘海俯下身,把額頭抵在萇斕滾燙的太陽穴上。“沒有人會打你。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你很安全。”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他知道萇斕聽不見——萇斕在那個黑漆漆的房間裡,被過去的記憶團團圍住。那些記憶不是養父母的拳頭,不是老師的漠視,不是同學的目光,是更深更冷的東西——是那種被潮水灌進喉嚨、想呼吸卻呼吸不了、想求救卻發不出聲音的窒息。萇斕拼命掙扎,但每一次浮上水面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回去。

黃昏時分,萇斕的燒退了。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忘海臉上。他說,我是不是說了很多胡話。忘海說是。萇斕問他說了什麼,忘海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只是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說你怕打針、怕冷、怕一個人。”他把那些呼喊和祈求都壓成了“怕”字——怕打針,怕冷,怕一個人。

萇斕看著忘海的眼睛。他知道忘海聽到了所有的胡話,也知道他替自己把那些不堪的囈語重新包裝了一遍。他沒有戳穿,只是把頭靠在忘海肩上。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聲音很輕。他說很久以前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鎖骨上那道很淡的舊疤——那是天台上摔傷時留下的。他的身體記得每一道傷口的來歷,他的骨頭記得每一次疼痛的弧度。身體從來沒有忘記過,身體在替他記住所有的事——六歲時打碎的碗,七歲時被鎖在門外的冬夜,十一歲時那些落在身上的夜晚。那些疼痛被骨髓儲存起來,和疾病一起擴散。現在它們同時反噬,身體的痛和精神的痛像兩股絞在一起的繩索,勒進他的喉嚨、他的胸口、他的每一寸骨頭裡。他想喊疼,但喉嚨還是堵著,和以前蜷在床角時一樣。他只能在退燒後虛弱地靠在忘海肩上,讓對方替他分擔一點點重量——就只是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忘海沒有說“都過去了”,也沒有說“會好起來的”。他只是把萇斕的手攥得更緊,讓那隻曾經端稀飯、摳門板、攥購物小票、織圍巾的手,在自己的掌心裡慢慢回暖。

窗外梧桐樹的枝丫在冬夜裡輕輕晃動。病房裡暖氣片輕輕響著,保溫杯裡的梨湯已經不燙了,剛剛好能入口的溫度。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一起。忘海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萇斕第一次化療時剃光頭髮站在鏡子前說“好醜”,想起他每次咳嗽都把帶血的紙巾藏起來怕被發現,想起他在高燒中喊出的那些名字和祈求。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只能在他冷的時候給他加一層毯子,在他渴的時候把梨湯熱到剛好能入口的溫度,在他被過去的幽靈圍困時把他叫醒。這些陪伴消解不了疼痛,擦不掉舊傷疤,但能讓他在每一次浮上水面的時候看到岸邊的光。就像現在,他的手被另一個人握著,那個人的拇指正輕輕摩挲著他虎口上的舊疤。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無數次——在每一次化療結束後,在每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深夜,在每一個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瞬間。沒有言語,只是安靜地、固執地握著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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