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痛苦(1)

作者:魚還叼貓貓·5天前

痛苦

大雪過後,萇斕開始了第八次化療。那天早上他沒有站在窗前看雪,已經沒有力氣站太久。他坐在床邊,忘海蹲在他面前幫他穿襪子——左腳,右腳,動作很慢,和每天早上磨豆漿時一樣仔細。萇斕低頭看著他,說襪子穿反了。忘海看了看,確實反了,腳尖的縫線歪在一邊。他把襪子脫下來重新穿,這一次對了。萇斕說,你以前不會犯這種錯。忘海沒有抬頭,只是在把襪邊拉平整之後輕輕說了一句,嗯,以前不會。萇斕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指放在忘海的頭髮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輸液架推到床邊的時候,萇斕正靠著床頭閉目養神。他聽到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響,睜開眼睛,看著護士把兩袋藥水掛在架子上——一袋是化療藥,透明的,和之前七次一樣;另一袋是靶向藥,淡黃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溫潤的光澤。護士把針頭扎進他手背的留置針介面時,他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護士說疼嗎,他說不疼,紮了這麼多次早就習慣了。忘海站在病床邊,沒有說話,只是把萇斕另一隻手握在自己掌心裡。他沒有戳穿萇斕的謊話——萇斕說自己習慣了,但每次針扎進去時他的睫毛都會輕輕顫一下,從第一次化療到第八次,從來沒有習慣過。

藥物進入血管之後,副作用的浪潮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先是冷——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冷,像骨頭縫裡結了冰。萇斕裹著兩層被子,手指攥著忘海塞給他的暖水袋,還是冷得直打哆嗦。忘海又去護士站要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把他的手指從暖水袋上拿下來包在自己掌心裡暖著。他說還冷嗎,萇斕說不冷了,但他的牙齒還在輕輕磕著。然後是噁心——胃裡翻江倒海,他趴在床邊對著垃圾桶乾嘔,從胃酸吐到膽汁,吐到後來整個人虛脫地靠在忘海身上。然後是疼痛——骨頭深處的鈍痛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骨髓裡來回鋸動。萇斕沒有出聲,只是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輕輕顫抖。他始終沒有喊出聲。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來——化療七次之後,身體已經虛弱到連呻吟都需要積蓄力氣。

第八次化療的副作用比前七次都更重,但最折磨人的不是疼痛,是咳嗽。萇斕的肺裡像裝了一架生了鏽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喘鳴。他側躺在病床上蜷著身體,一隻手按著胸口,另一隻手攥著床單。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人在肺葉上擰了一把,讓整個胸腔痙攣著往裡收縮,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從粉紅色漸漸變成暗紅,像冬天的梅花瓣碾碎了泡在雪水裡。他不想讓忘海看到那些血跡,每次咳完都用紙巾把嘴角擦乾淨,把紙巾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但忘海還是看到了——他幫他換枕套時,在枕頭下面發現了好幾團被攥得皺巴巴的、沾著暗紅色血跡的紙巾。他沒有質問萇斕為什麼藏起來,只是把紙巾扔掉,把新枕套鋪好,然後把萇斕的手從被子底下輕輕拉出來握在掌心裡。說我幫你洗,下次不用藏。

萇斕沉默了很久,久到忘海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最難過的是什麼嗎。不是化療的時候吐,不是骨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不是咳血。是你每次幫我換枕套、幫我穿襪子、幫我把梨切成薄片放在我嘴唇上——我卻不能讓你看到我好起來。你的關心我全都收得到,但我給不了任何回報。我每天都在努力撐下去,可這些努力好像都沒有用。秋天熬過了六次化療,冬天又加了靶向藥,白細胞還是那麼低,肺裡的陰影還是沒縮小。你給我的每一杯梨湯我都喝了,你給我的每一次安慰我都聽進去了,可是它們好像都停在某個地方,流不進真正需要它們的地方。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我卻不能把身體修好還給你。這才是最讓人難過的——你在拼命拉住我,我卻感覺自己在一點一點往下滑。”

忘海蹲在床邊,把萇斕的手貼在自己嘴唇上,過了很久才開口。他說,你不需要回報。你在,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你每一次睜開眼睛看我,每一次跟我說早,每一次把我煮的梨湯喝掉哪怕只喝一口——都是回報。他沒有說“你會好的”,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靶向藥到底能不能縮小腫瘤,下一次覆查的CT片子上那個陰影會不會變小。他只是把萇斕的手攥得很緊,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讓萇斕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們之間的關心從來不是用來交換痊癒的籌碼,只是在漫長的黑暗裡兩個人互相取暖,而黑暗本身並不會因此變亮一分。這才是最難過的——愛是真的,溫暖是真的,但痛苦並不會因此減輕分毫。

那天夜裡萇斕發起了高燒。體溫竄到快四十度,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唇乾裂起皮,臉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半睜著眼睛,瞳孔渙散地看著天花板,嘴裡含混地念著一些破碎的字句——爸、媽、圍巾還沒織完、豆漿機還沒關。忘海用溫水一遍一遍擰毛巾,給他擦額頭、擦脖子、擦手臂,試圖把熱度降下來。他的動作很輕很穩,但毛巾擰到第三遍時他的手也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這個。換季時他只能端溫水拿毛巾,骨頭疼時只能從背後環住他給他一個可以依靠的胸膛。翻遍記憶裡百世積累的智慧,沒有一世教過他如何治癒所愛之人的絕症。他把發燒說胡話的萇斕輕輕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滾燙的頭頂,說我在,豆漿機已經關了,圍巾織到最後一針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公園看花。萇斕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裡輕輕縮了縮,像一隻受了傷的貓把自己蜷成最小的團。

天快亮的時候燒終於退了。萇斕的體溫慢慢降下來,呼吸變得均勻,攥著忘海衣襟的手指也漸漸鬆開了。忘海靠在床頭摟著他,一整夜沒有閤眼,眼睛裡有細細的血絲,但他沒有鬆開手,只是低頭看著萇斕沈睡的側臉——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睫毛在晨光裡輕輕顫動。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台上按住萇斕後腦勺傷口時的那種無力感,明明自己活了上百次人生,明明經歷過無數生離死別,卻還是會在每一次萇斕受苦時感到同樣的恐懼。恐懼的是他知道所有的痛苦都會過去,但新的痛苦還會再來——第八次化療結束了,第九次還會來;靶向藥吃完了三個月,也許還要再吃三個月;肺裡的陰影即使這次縮小了,下一次覆查時也許又會增大。這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鬥。

萇斕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忘海靠在床頭上的臉——眼底一片青灰,嘴唇有些發白,但眼睛是睜著的。他說,你一晚上沒睡。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忘海說,不困。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拽了一半搭在忘海肩上,然後把手放在他膝蓋上,輕輕握住。

窗外天已經亮了。梧桐樹的枝丫上積了一夜的新雪,在晨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保溫杯裡的梨湯已經涼了,但忘海把它端起來,又去護士站加熱了一遍,回來時順手摘了一片薄荷葉放在杯口——那是從家裡帶來的,陽臺上那盆薄荷在暖氣片旁邊熬過了半個冬天,還倔強地活著。萇斕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梨湯清甜,薄荷微涼。他說,好喝。忘海說,明天還煮。他沒有問靶向藥什麼時候才能見效,沒有問下一次覆查是什麼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把萇斕喝完的杯子接過來放在床頭櫃上。窗外雪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他想起以前教萇斕織圍巾的時候,第一行總是織不好,拆了又織,織了又拆,每一次拆掉的時候萇斕都說又白織了。忘海說沒有白織,拆掉的部分讓你的手越來越熟,最後一行織好的時候,前面所有的失敗都算數。化療也好,靶向藥也好,每一次吐掉的、每一次嚥下去的、每一次疼過的,都算數。總有一天它們會匯聚成一針收邊的針腳,把所有散開的線頭都牢牢鎖住。

萇斕喝完梨湯靠在床頭,精神比昨夜好了一些。他說今天外面有太陽,想去走廊走走。忘海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腿還有些軟,靠在忘海身上走得很慢。兩個人沿著病房走廊慢慢踱步,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停下來。窗外院子裡有個小孩在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腦袋比身子還大,鼻子是一根胡蘿蔔插得歪向一邊。萇斕看著那個雪人,忽然說那個雪人比我堆的還醜。忘海說和你堆的那個歪扭的差不多,醜得一模一樣。萇斕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

冬天的陽光落在他瘦削的側臉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他的眼神很安靜,不是那種絕望的平靜,是在經歷了無數次折磨之後沈澱下來的平靜。他不知道靶向藥吃完了這三個月會怎樣,不知道第九次化療會不會比第八次更難熬,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忘海還會端一杯梨湯在床頭等他。明天還沒有來,但他們會一起等。春天還沒有來,但他們會一起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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