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肺癌(1)

作者:魚還叼貓貓·13天前

肺癌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萇斕開始了第七次化療。

那天早上他站在窗前,看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說,下雪了。去年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們在天台上堆雪人,你堆的那個精緻,我堆的那個歪歪扭扭,兩個靠在一起。忘海站在他身後,把羽絨服披在他肩上,說今年也可以堆,等雪停了就去。萇斕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說好,等雪停了就去。

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血管。化療的藥和之前六次一樣是透明的,但這一次萇斕覺得格外冷。他靠在病床上,身上蓋了兩層被子,手裡還捂著忘海塞給他的暖水袋,還是冷得直打哆嗦。他說,以前化療也冷,但這次怎麼冷得這麼厲害,骨頭縫裡像結了冰。忘海把暖水袋又換了一次熱水,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裡暖著,說外面下雪了,化雪的時候最冷,明天就好了。萇斕沒有反駁,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化療的副作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萇斕吐得幾乎抬不起頭,胃裡翻江倒海,吐到後來只剩酸水。他趴在床邊,一隻手攥著垃圾桶的邊緣,另一隻手被忘海握著。每一次乾嘔時忘海都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猛地收緊又慢慢鬆開,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鳥撲騰幾下翅膀又無力地垂下。他沒有出聲,只是把萇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和自己十指相扣。他說,吐出來就好了,吐出來就不難受了。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額頭抵在忘海的手背上,呼吸又急又淺。

到了夜裡他開始咳血。起初只是痰裡帶一點點血絲,和之前肺結核的症狀差不多,萇斕沒當回事,用紙巾擦掉,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但後來血絲越來越多,痰變成了粉紅色,又變成了暗紅色,像秋天的楓葉被碾碎了泡在水裡。忘海去叫值班醫生,醫生安排了緊急CT。萇斕被推進檢查室時回頭看了忘海一眼,忘海站在鉛門外面,把手貼在玻璃窗上,和他第一次化療前剃頭時站在鏡子後面看他的姿勢一模一樣。

CT片子出來的時候,忘海一個人在醫生辦公室裡站了很久。窗外雪停了,積雪反射著路燈的光,把整個辦公室映得慘白。醫生說,左肺上葉的腫瘤增大了,化療在抑制白血病細胞的同時讓他的免疫力幾乎降到零,原本被壓制住的癌細胞趁機擴散了。不是轉移,是原發性的肺癌——長期化療導致的二次腫瘤,雖然不是特別常見,但在他這樣多種疾病疊加的患者身上,風險本來就比普通人高出許多。腫瘤不大,還沒有侵犯到主支氣管,但位置不好——靠近肺動脈,手術風險極高。可以考慮射頻消融,也可以做立體定向放療,但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任何額外的治療都會是巨大的負擔。

忘海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萇斕正靠在病床上等他。他又戴上那頂灰色針織帽,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鎖骨窩深得能盛住窗外的雪光。咳嗽已經停了,但他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血跡,忘海走過去用拇指輕輕擦掉,然後坐下來握住他的手。萇斕低頭看著忘海的拇指上那抹暗紅,沉默了很久。

“又得了一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白血病還沒好,骨癌還在骨頭裡,肺結核還在肺裡,現在又多了一個——肺里長了新的東西,也是癌,對嗎。”

“對。但很小,還沒有擴散。可以做靶向治療,也可以做射頻消融,把那個小結節燒掉。”他的聲音很穩,和每次在路口說“紅棗茶,八顆”時一樣穩,但握著他手的指節比任何時候都用力。

萇斕把嘴裡的血腥味嚥下去,說:“那就做。射頻消融也好,靶向也好,伽馬刀也好,能做的都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那種被命運反覆碾碎又重新粘合之後,從裂縫裡透出來的、微弱而執拗的光。“以前覺得活著很累,現在覺得活著很值。因為你在這裡。因為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花,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圍巾還沒織完,毛線還剩一小半,針線盒的蓋子還沒合上。還有你做的冰粉,去年夏天你說桂花醬是立秋之後才放的,那年你放錯了。我想再吃一次放桂花醬的冰粉,你答應過的。”

忘海低下頭,把萇斕的手貼在自己嘴唇上,貼了很久。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病房裡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床頭櫃上的保溫杯冒著熱氣——梨湯,不放糖,和之前的每一次化療時一樣。

“好。靶向藥先吃,射頻消融等身體條件允許了再做。我陪著你——每一步都陪著你。”他把萇斕的手指一根一根親過去——食指上殘留的針眼,中指的指甲蓋泛著淡青色,無名指上那枚父親的舊戒指。每一根手指都冰涼,每一根手指都在輕輕發顫。但那個發顫的人還在,還在他身邊,還在呼吸,還在努力地活著。

那天夜裡,萇斕側躺在病床上,蜷著身體,額頭抵著忘海的胸口。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一扇生了鏽的風箱。忘海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他做噩夢時把他叫醒的動作一模一樣。

“化療加上靶向藥,副作用可能會更重。可能會更吃不下飯,更想吐,更疼。還會掉頭髮,連剩下的那一點都掉光。”忘海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好啊。掉光了好。”萇斕把臉往忘海胸口埋了埋,聲音悶悶的,“掉光了就再剃一次。你剃得越來越好了,第一次剃的時候還夾到我頭髮。下次剃完我想吃冰粉,你說化療期間不能吃涼的,那等春天再補上。從秋天拖到冬天,從冬天拖到春天——你欠我一碗冰粉,不許賴賬。”

“不賴賬。春天補上。”他低下頭,把下巴抵在萇斕光溜溜的頭頂上。那裡已經長出了一層極短的灰白色絨毛,軟軟的,像初生的小貓的胎毛。窗外雪越下越大,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保溫杯裡的梨湯已經涼了,但病房裡很暖,暖氣片還在響,床頭櫃上放著剝好的一瓣瓣橘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他們會一起走——就像過去那些年一樣,也像未來那些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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