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療
立秋後的第一週,萇斕開始第一次化療。那天早上他沒有磨豆漿。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蓋泛著極淡的青色,像秋天最後一抹褪盡的遠山。他說,今天要化療了,是不是要把頭髮剃掉。忘海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電動推子,說不用全剃,只剃後面一小塊。萇斕沉默了一會兒,說全剃了吧,反正以後也會掉光的,不如自己先動手。
忘海沒有勸他。他讓萇斕坐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把圍布圍在他脖子上,開啟電動推子的開關。嗡嗡的低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第一縷頭髮落下來的時候,萇斕閉上了眼睛,睫毛在輕輕顫動。忘海的動作很慢,推子貼著頭皮滑過去,像在修剪一盆很珍貴的盆栽。
頭髮一縷一縷落在圍布上、地板上。剃完之後,萇斕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光禿禿的腦袋,頭皮青白色,能看到淡藍色的血管。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那裡的頭髮茬扎著他的掌心。他說,好醜。忘海站在他身後,也在鏡子裡看著他的光頭,然後低下頭,在他光溜溜的頭頂上輕輕落下一個吻,說不醜,很好看。
化療的藥物是透明的,掛在輸液架上,一滴一滴流進萇斕手背的留置針裡。他靠在病床上看著那根細細的輸液管,說以前都是我給你磨豆漿,現在換成你給我輸液了。忘海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說輸液也是磨豆漿的一種,都是把東西弄進身體裡去。萇斕楞了一下,然後極淡地笑了一下。
但藥物進入血管之後,狀態就開始變差了。萇斕先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冷。忘海把病床的被子又加了一層,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裡暖著,還是冷。然後噁心翻湧上來,他趴在床邊對著垃圾桶乾嘔,胃裡翻江倒海,但他還是沒出聲。不是不難受,是習慣了把痛苦嚥下去。
晚上萇斕忽然說想吃橘子。忘海立刻起身去買。等他拎著一袋橘子推開病房門時,萇斕正側躺在病床上,蜷著身體,臉埋在枕頭裡,肩膀輕輕顫動。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用手背死死捂著嘴,把聲音全部壓在喉嚨裡,和以前蜷在床角捱打時一模一樣。化療的疼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是更深更鈍的痠痛,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從骨髓裡往外磨。他不敢出聲,因為以前哭出聲會被打得更狠。這個習慣已經刻進骨頭裡二十多年,哪怕現在他愛的人就在身邊,他也改不掉。
忘海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走過去在床邊側躺下來,從背後輕輕環住萇斕的腰。他說,疼就哭出來,不用忍著,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萇斕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把臉埋進忘海胸口,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號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他用手指攥著忘海的衣襟,眼淚浸透了那層薄薄的棉布。忘海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他做噩夢時把他叫醒的動作一模一樣。
哭完之後萇斕靠在他胸口,鼻音很重地說,橘子呢。忘海把橘子剝開,橘皮的清香瀰漫開來,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他把橘瓣上的白色筋絡一根一根撕乾淨,掰成一瓣一瓣放在萇斕掌心裡。萇斕吃了一瓣,說酸。忘海也吃了一瓣,說確實酸,等下次給你買甜的。萇斕把剩下的幾瓣都吃了,一邊吃一邊說酸,一邊吃一邊說下次還是買這家的,酸的也有酸的好吃。
第一次化療結束後,萇斕回到家,坐在沙發上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說家裡好暖和。忘海把針織帽戴在他頭上,灰色,和圍巾一個顏色。萇斕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然後靠在忘海肩上說有點累,想睡一會兒。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但陽光還是從枝丫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第二次化療在處暑之後。萇斕的頭髮開始大把大把地掉,枕頭上、衣領上、沙發上,到處都是灰白色的髮絲。他每次看到那些掉髮都會沉默幾秒,然後把它們撿起來,團成一小團扔進垃圾桶裡。有一天早上他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斑駁的頭皮,說像被狗啃過的草地。忘海站在他身後,從抽屜裡拿出電動推子,說再剃一次吧,剃光了就看不出來掉了。萇斕說好。
這一次剃頭的時候他沒有閉眼,而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推子把殘留的發茬一根一根剃乾淨。他說第一次剃的時候覺得醜,現在覺得光頭也挺好,洗臉的時候順便洗頭,省事。忘海知道他在說反話,但沒有戳穿,只是把推子關掉,低下頭在他光溜溜的頭頂上又落下一個吻。和第一次化療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第二次化療的副作用比第一次更重。萇斕開始發燒,體溫在三十八度上下徘徊,嘴唇燒得乾裂起皮。忘海用棉籤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塗在他嘴唇上,他昏昏沈沈地靠在病床上,忽然說想吃冰粉。忘海說化療期間不能吃冰的,等你好了給你做,桂花醬還是去年的那瓶。萇斕說好,然後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第三次化療在白露之後。萇斕瘦了很多,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手腕細得忘海一隻手就能圈住。他開始頻繁地出虛汗,半夜醒來枕頭溼了一大片。忘海用溫水擰了毛巾給他擦臉、擦脖子、擦手臂,動作很輕,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擦掉他臉上的血跡時一模一樣。萇斕半睜著眼睛看著他,忽然說,以前都是我給你燉排骨湯,現在換成你給我擦汗了。他把第一次化療時那句話翻了出來,只是把“磨豆漿”換成了“燉排骨湯”。忘海把毛巾放進水盆裡搓了搓,說擦汗也是燉排骨湯的一種,都是把多餘的水分去掉。萇斕極淡地笑了一下,說明明是把水分加上去。忘海說那就擦汗是磨豆漿,加水是燉排骨湯,反正都是你教我的。
第四次化療在秋分前後。萇斕的味覺開始變了,以前最愛喝的紅棗茶現在喝起來有股金屬味,他說像在舔硬幣。忘海把紅棗茶換成白開水,加了極少量蜂蜜,他還是說苦。忘海又把白開水換成梨湯——雪梨去皮切塊,不放糖,小火慢燉,燉出來的湯汁清甜不膩。萇斕喝了一口,說這個不苦,好喝。忘海就把梨湯裝進保溫杯裡,每天帶去病房。護士看到保溫杯上的磕痕,說這杯子用了很久吧。忘海說嗯,從高中用到現在。
第五次化療在寒露之後。萇斕開始頻繁地流鼻血,比以前更頻繁,有時候早上醒來枕頭上有一兩滴暗紅色的血跡。他總趁忘海不注意時把枕套換下來洗乾淨,但這次被忘海撞見了。忘海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站在水池前搓枕套,手指凍得通紅。他走過去從背後拿過枕套,說我來洗,你去坐著。萇斕沒有鬆手,低著頭說,以前這些事都是我做,現在連洗個枕套都做不了。忘海把水龍頭關掉,把他從水池前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說等你好起來,家裡的枕套都給你洗。萇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說那你豈不是要買很多枕套,我洗得慢。忘海說那就買一打,慢慢洗。
第六次化療在霜降那天。早上萇斕站在窗前看著梧桐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秋風裡輕輕晃動。他說,今天霜降,以前每年霜降都會把陽臺上的薄荷搬進屋裡,今年還沒來得及搬。忘海說早上已經搬了,放在茶几旁邊,和紫砂杯、針線盒並排。萇斕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針眼,青一塊紫一塊,已經找不到完整的血管了。他說,六次了。忘海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光溜溜的頭頂上,和第一次化療前剃頭時吻他頭頂的位置一模一樣。他說,六次了。你做得很好。萇斕沒有說話,只是往後靠進他懷裡,看著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從枝頭飄落。
立冬那天,萇斕開始咳嗽。
起初只是乾咳,他以為是感冒,自己泡了薑茶喝。姜是忘海切的,薑絲切得很細,和以前萇斕教他的一模一樣。他端著薑茶靠在沙發上,咳了幾聲,說可能晚上踢被子著涼了。忘海沒有反駁,只是又給他加了一條薄毯,把薑茶續了一杯。
但咳嗽沒有好。過了幾天,萇斕開始咳出帶血絲的痰。他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沒有告訴忘海。直到有一天夜裡咳得直不起腰,忘海從背後把他扶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手心貼著他後背能感覺到每一聲咳嗽時肋骨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肺裡拼命掙扎。等他緩過來之後,忘海給他倒了杯溫水,然後把醫生開的覆查單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說明天我們去醫院。不是商量,是陳述。和幾個月前第一次帶他去檢查時一模一樣,和當年在天台上說“我們去醫務室”時一模一樣。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忘海一個人在醫生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直直伸向鉛灰色的天空。醫生說,肺結核病灶擴大了,左肺上葉出現了新的陰影——不是結核球,是腫瘤。長期化療導致的免疫力下降,讓原本潛伏在肺裡的結核桿菌趁虛而入,也讓癌細胞有了可乘之機。它很小,還沒有擴散,但確實在那裡。醫生說可以做靶向治療,也可以做射頻消融,但考慮到患者目前的身體狀況,任何額外的治療都會增加負擔。
忘海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萇斕正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等他。他圍著那條灰色圍巾,戴著那頂灰色針織帽,瘦得幾乎陷進椅子裡。看到忘海走過來,他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問結果,只是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蓋上。他說,回家再說。忘海說好。
那天傍晚他們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張CT片子。萇斕把片子舉到燈光下看了看,左肺上葉那個小小的陰影在灰白色的肺野裡格外刺眼。他說,白血病還沒治好,骨癌還在痛,肺結核還在咳,現在又來一個。忘海想開口,但萇斕把片子放下,說,治。靶向也好,射頻也好,能做的都做。不是不想放棄,是捨不得——捨不得秋天的楓葉,捨不得冬天的排骨湯,捨不得每天早上保溫杯裡那八顆紅棗。他說以前覺得活著很累,現在覺得活著很值。因為你在這裡,因為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花,因為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圍巾還沒織完,毛線還剩一小半,針線盒的蓋子還沒合上。
忘海低下頭,把萇斕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兩隻手都握著他的。他說好,治。我們一個病一個病地治,一個秋天一個秋天地過。萇斕靠在忘海肩上,閉上眼睛。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但春天還會來。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個秋天要一起過。他溫柔的笑著。
忘海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